第166章(1 / 2)
1937年12月11日,黎春芽她们监室的门被人破开了,冲进来的是中央军的人,为首的士兵满脸的血,嘶哑着声音说:“日本人要打进来了,走吧,都走吧!快!”
她们五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监狱被放出来的人,涌到了外面的空场上,中央军在给男囚发枪,一个军官在前面喊着:“是男人就拿枪跟小鬼子干!誓死守卫南京城!”<
那些囚犯眼神是木讷的,猛然获得自由和扑面而来的死亡让人手足无措,军官冲到一个男犯面前,揪着他的囚服吼道:“你他妈死牢里出来的,之前杀人的狠劲儿哪去了?拿枪!拿起枪!现在跟老子去杀日本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跟小日本拼啦!”站在死囚后面的年轻人振臂一呼,死囚的眼睛里终于泛出一丝戾气,他爆吼一声“杀”!身后的男犯也都跟着群情激愤。
黎春芽认出来了那个振臂一呼的年轻人是和她一起被关押进去的“共党分子”。黎春芽也往前凑想领一支枪,杀夫的杨氏一把抓住她:“你干嘛去,还不逃命?”
“我要去杀日本人!”黎春芽眼神坚定。
“你这小身子骨儿……”她们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日本飞机的轰鸣声,身后顿时火光冲天,官兵拿枪驱赶着他们出了监狱。
整个南京城,到处都是轰炸后的残垣断壁,人们提着包裹、扶老携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窜。一会儿有人喊着“去水西门”,一会儿喊着“去汉西门”。路上还有不断退下来的伤兵,没有绷带更没有药,躺在街边无助地哀嚎。
前面就是紫金山阵地,枪炮声隆隆不断。黎春芽停了下来,扯下路边死去同胞的外衣,撕成一条一条的,给伤兵止血、包扎。天色渐暗,伤兵越来越多,在残破的屋檐下摆了一排,黎春芽一回头,发现杀夫的和壮女人也都没走,她们都无处可去。
黎春芽和林菡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很平静,可林菡明白只有巨大的悲恸和创伤才会让人封闭自己的感受,她经历过那种麻木,而黎春芽遭受的远比她惨烈。
“12月12日凌晨,我见到虞锦成了,他从阵线上撤下来包扎,锁骨、肩胛上好几个窟窿,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或许他们早就死了,死守紫金山的本就是英灵……”
林菡默默擦掉眼泪,看来并没有奇迹……
“虞锦成不让我在阵地附近待着,他说坚持不了多久了,让我去老门东余园找阿丁嫂,让她男人带着我们还有他母亲从内河逃出去,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没有听他的话,中午虞锦成守的阵地被日本人的飞机夷为了平地……”
“后来你……”林菡不敢再问下去。
黎春芽的嘴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快速地说:“我们逃到了金陵女子大学,三月份跟着一批外国人离开了南京。”两人一下子都沉默了,能活着幸也不幸。
虞家的孩子们,淮民、淮安、锦成、承恺,多么鲜活肆意的少年郎,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林菡忘不了在南京看到的运兵车,载着满车的好儿郎,那么鲜活、那么坚毅,如今马革裹尸几人回?
黎春芽看向林菡,冷峻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亮色,她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亲切,没想到你真的是我们的同志!”
林菡握紧她的手,“以后不要叫我虞太太了,叫我林菡吧。春芽,明天凌晨五点,会有一艘小船过来,接你的人是军服厂的罗厂长,你到时候听她安排。”
黎春芽问:“也是我们的同志吗?”
林菡摇摇头,说:“不过你放心,都是为了抗日。”
黎春芽没想到军服厂的罗厂长是个美丽的女人,虽然她不化妆,只穿了件简单的黑呢子大衣,可还是难掩风华。
“小黎吧?”罗忆桢问。
黎春芽拿出林菡写的字条,罗忆桢看了,又看了眼她身后跟着的壮女人,问:“就你们两个?”
黎春芽点点头。
壮女人非常有力气,一个人就能搬动两个箱子,罗忆桢让她把药箱放进她准备好的大箱子里,上面摆满了香皂牙膏和雪花膏。她说:“我们厂都是女工,如果有人问,你俩就说是纺织工。”
船到忠县的时候,天光大亮,码头上当兵的正拦着旅客一个一个排查,有个军头模样的人远远看到罗忆桢,点头哈腰地跑过来,喊着:“张太太,可算把您等来了!”
罗忆桢瞪着眼睛,“谁是张太太?”
军头说:“以前光知道您是罗厂长,今天军统局张处长来了才知道您是张太太,平日里多有怠慢、多有怠慢。”
罗忆桢顺着军头的眼神,看到码头外小轿车上,一只夹着烟的手伸在车窗外。她心里掠过一丝惊惶,回头看了一眼从小船上搬下来的两个箱子,箱子盖儿被打开,军头看了一眼,一个小兵照例准备伸手去翻,罗忆桢皱眉不耐烦道:“女人用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张少杰的脸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军头观察着他的脸色,忙喝止小兵,“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啊,滚!”说着,他亲自把箱子盖儿合上,回头叫两个小兵过来帮忙。舔脸问着:“太太,搬张处长车里吗?”
罗忆桢抬手一指,军服厂的车早等在旁边,军头会意。罗忆桢回头对黎春芽和壮女人低声说:“你们先跟车回工厂,我已经交代助理安排好了,明天发车,今天你们先好好休息。”
罗忆桢上了张少杰的车,他们一年多没见了,竟相顾无言。张少杰发动汽车,朝军服厂方向开,他的额角多了道疤,一直延伸到头发里。他便特意把头发留长了一些,盖着那道疤。
张少杰从反光镜里看着罗忆桢,那眼神像只受伤的兽,渴求的,甚至有一点可怜。
“去看过你儿子了吧,他们在重庆。”罗忆桢先打破尴尬。
张少杰说:“谢谢你。”
“你来忠县是有任务吗?”
张少杰没有回答她,只是问:“这边生活苦不苦?”
“能活着就不错了,苦算得了什么?”
“你瘦了,忆桢。”
罗忆桢不想寒暄,“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张少杰一脚踩住了刹车,他转过脸,一双眼睛血红,“你是我太太,我找你需要什么理由吗?”
罗忆桢没有什么好脸色,她不愿直视他的眼睛,转过脸说:“我明天还有事儿,张少杰,你现在的家在重庆,我们早就名存实亡了。”
张少杰颌骨肌肉紧紧绷着,抓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罗忆桢不敢看他,其实她不敢承认,她因从未深入了解过他,所以有点怕他。
“忆桢,我差点死了,好几次。在上海,子弹从我胸口穿过。我当时一点都不害怕,在日本火力网下冲锋、在堑壕里肉搏,鏖战了整整三个月。可惜我没死,南京城外,我都做好浴血的准备了,忽然说南京不守了,我们撤退的时候还炸了桥……眼睁睁看着其他番号的兄弟被日本人扫射,倒在岸边,长江水都红了。”
罗忆桢忍不住侧了一点身,看向他。张少杰流泪了,“武汉,我在阵地上守了一个月,最后一纸命令转敌后。头上这道疤就是在沦陷区破坏交通线,和鬼子面对面拼刺刀留下的。”
他抹了一把脸,说:“我快死的时候,什么功名利禄、快意情仇都没了,我脑海里只有你,你知道我最开心的一天是哪天吗?就是和你结婚的那天,你那么美那么高贵,而我拥有了你,我愿意像奴仆一样供养你一辈子。忆桢,你只要一勾手,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罗忆桢心里很不舒服,在这世上张少杰是眼下唯一与她有瓜葛的男人,她宁可他在某处荒唐地活着。“少杰,我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来供养,我也不需要你为我赴汤蹈火,你爱的不是真正的我。”
“不,我爱你忆桢,这狗日的战争我就是靠想你撑下来的。好多人投敌了,我就在想,如果我跪了,你会怎么看我?你本就不爱我,但我不能让你看不起我,至少我是个堂堂正正的爷们儿。”张少杰望向罗忆桢,像个期望表扬的孩子,那一刻罗忆桢忽然有点于心不忍。
罗忆桢住在工厂旁边一套独立的平房里,张少杰把她送进小院儿,罗忆桢本想说就送到这里吧,却看到张少杰欲言又止的。
“忆桢,我今天是来和你道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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