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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1 / 1)

“小梁的情况……”虞淮青的话只说了一半,江秘书马上会意,贴在他耳边低声说:“新四军和新县驻防部队有伤兵联络处,我汇报情况的时候用的是他的化名徐粱。”

“那几个技术人员?”虞淮青又问。

“他们不知道兵工署的事儿,虞总,您放心,退一万步讲,他也救了我的命。”

无论虞淮青是否情愿,他和江秘书已经深度捆绑在了一起。

林菡比虞淮逯提前知道虞淮青还活着,是殷老师告诉的她,可一想到虞淮青身负重伤,还要穿越敌人的封锁线,心反而揪得更紧。她从破碎中勉强重建的精神无论如何都经受不起再一次打击,等待磋磨得她快没了人形。

六月底虞淮逯打电话到兵工厂找林菡,激动地在那头喊:“淮青还活着!淮青还活着!淮青还活着……”

林菡没办法再等了,她打听到伤兵大概率沿物资运输线返回后方,不顾程宝坤的阻拦,执意要到麻城去迎虞淮青。林菡的眼神里疯狂早已压倒了理智,程宝坤觉得心疼、不忍,又有些嫉妒,他羡慕他们之间炽热的情感。

虞淮青没有想到林菡会在麻城等着他,他甚至第一眼都没认出站在兵站站长旁边苍白憔悴的女人是林菡。他更不愿意让林菡看到他现在残破虚弱的样子,他都没办法站起来拥抱她。他们两个像刚拼起来的碎瓷瓶,映射着七零八落的彼此。<

为了躲避日本人的轰炸,他们趁夜色坐船回汉口,林菡一路上紧紧攥着虞淮青的手,却总觉得不真实。她把自己的五感封闭了太久,现在反而像个迟钝的木头人,连关心的话都不会说了。虞淮青很安静,大多数时间都浅浅睡着,林菡好几次把手放在他的鼻息下,好怕他会默默抛下她。

汉口码头,医疗车接上虞淮青直接去了协和医院。当外科医生拿着虞淮青的x光片给林菡看时,她的情绪决了堤,虞淮青的身体里还有十三块残留的细小弹片,尤其腰椎里的弹片没有完全取干净,米粒大小的残片压迫在神经上。

“虞太太,虞总监现在的身体情况恐怕很难支撑下来大手术,而且我们现在医疗资源紧张,血库告急。我的建议是先休养一段时间,补充营养,然后再手术。其他弹片都不在要害部位,只有腰椎那块碎片很棘手,不一定能取得出来,搞不好会终身瘫痪。”

林菡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走廊里蹲了好久,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却是干的,她整个人早把泪哭尽了。等她整理好情绪,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自己哭丧的表情揉成往昔温柔的模样,然后打了一暖瓶热水回到病房。

病房里来了好多人,有林菡眼熟的,也有她完全陌生的。

虞淮青和来人大致讲述了与重炮团撤退遇袭以及被救的经过,然后把那份内部资料移交了上去。病房里走了一部分人,剩下的几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向虞淮青汇报着九江沿线的布防情况。林菡放下暖水瓶默默退了出去。

虞淮青每天要应付三波人,一波是总司令部来反馈前线战事的,虞淮青要根据情况给出优化和调整意见;一波是兵工署的,他们正在加紧分析徐州战场日军武器数据;还有一波是军统的,不断要求虞淮青回忆撤退、遇袭、被救、转移的所有细节,包括见过的人、说过的话,明显是针对共产党。

林菡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兵工厂和医院来回跑。每次碰上军统的人,她都没有好脸色,“问完了吗?淮青该吃饭了。”“时间不早了,淮青该休息了。”“差不多了吧,淮青要去治疗了。”“淮青都讲过八百遍了,还问?请你们离开,他不舒服。”

等军统的人走了,虞淮青疲惫地笑笑:“何必呢,他们也是例行公事。”

林菡忿忿道:“他们在审查什么啊?如果你都能查出问题,那这世上还有没问题的人吗?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还搞这一套,战场上难道不缺人吗?他们在瞎怀疑什么?”

“……整个重炮团都没了,就活了我们十几个……”虞淮青眼神失焦地望着天花板。林菡忙收起自己的愤怒,小心翼翼走到虞淮青身边。

“你知道战场上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气味……”虞淮青不愿回忆,可闭上眼睛,那一幕一幕,挥之不去。

林菡把脸贴在虞淮青的手背上,她终于体会到虞淮岫说的,每次重逢,日子就像白赚来的。虞淮青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林菡的脸颊,他濒死时多么渴望飞回她身旁,可到了武汉他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武汉的战事异常胶着,我军依靠地理屏障节节抵抗,用无数生命迟滞着日军的吞噬。然而虞淮青没有办法乐观,武汉的战略是战而不守,最大限度消耗日军精锐兵力,或许再坚持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武汉的职能部门、生产单位已经开始向湖南、四川迁移。战略上的意义抵不住丢城失地带来的压力,失败的阴影逐步侵蚀人心,很多人从撤离上海、南京时的激愤、不甘变成绝望、消极。包括虞淮青自己,他的精神和肉体被战争熬干了,他甚至觉得没有余力去爱了。

状态好的时候,虞淮青可以撑着拐杖下地走几步,只是那片卡在骨缝里的金属像幽灵一样,冷不丁地捏碎他所有的希望,每每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疼痛突然发作,让他恨不得立刻掏枪崩了自己。

医生建议可以打一点杜冷丁,被虞淮青严词拒绝了。他半夜里被疼醒好几次,疼得把床边的护板都掰断了,而林菡束手无策。

“淮青……求求你,就打一点点吧,医生说打一次两次不会依赖的……”林菡伏在他身边,不停帮他擦着汗。

虞淮青摇摇头:“我怕……我怕我没有你那样的毅力,我怕我会沉沦……林菡,我们去天津的船上……你唱的什么……真好听……”

“小莺儿啼,柳叶儿细

阿蛮儿捣药为娘亲

竹篮儿盛满碎星子

露水儿打湿青衣襟

……”

林菡轻轻唱着,眼角攒了一串晶莹的泪珠,从腮边缓缓滑下,虞淮青疼痛的间隙越来越短,而下肢的麻木越来越长。他神色忧郁地说:“我要是一直这样,以后就是个废人了,可你还那么年轻……”

“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我已经跟着你的死讯死过一次了。虞淮青,我不许你自暴自弃,你都伤成这样了,军部和兵工署让你歇着了吗?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会养你的!”

“可是林菡……我不想做个废人,我曾经轻裘白马、快意人生,我给过你快乐……”

“淮青,我需要你,耦元季夏需要你,还有爹爹姆妈,再苦我们都要坚持下去,求求你,为了我们好吗?”

“林菡,听我说,我想马上手术,我想赌一把。”

“可是医生说了……你现在手术风险太大,可能……”林菡哽咽到说不出话。

虞淮青轻轻摸着林菡的头发,“别怕,我有麒麟护体。”

虞淮青被推进手术室之后,虞淮逯才接到通知赶到医院,他简直拿林菡没办法:“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林菡,你负的起这个责任吗?”

林菡只低着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她心里怕极了,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把手心都掐破了。

“他任性,你就由着他任性?你们两个简直了!我和淮岫一直瞒着爹爹姆妈,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哪怕是个残的……林菡,淮青要是出不来,我看你怎么和二老交代!”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医生说腰椎里的残片取出来了,但是要闯过感染期,脊神经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也很难判断。

九月,武汉会战进入白热化,不分白天黑夜,枪炮声不断,城里无论政府机关、工厂、学校、商业街、居民区,甚至医院,都遭到了无差别的轰炸。还滞留着的市民只能躲在防空洞里,或是藏在简单的掩体下面。

兵工厂迁移走了一多半儿,还留着几条枪炮生产线,勉力维持着前方供应。程宝坤带着最后一百多个工人坚守着,林菡依旧冒着危险每天穿梭于城市废墟间,同时牵动着两个男人的心,程宝坤怕她来不了,虞淮青怕她回不去。

程宝坤把这份等待藏在心底,惶惶不可终日,当林菡真的来和他告别时,他忍住颤抖,转身去拿保险柜里的资料,默默吞下所有酸楚。他本以为时间可以淡化曾经的向往和爱慕,可战争粉碎了所有伪装。

“这些文件你带回重庆,万一我们撤不出来,关键数据总得保全下来。”程宝坤看林菡的眼神很深很深。

林菡下意识躲开他的目光,低头把文件整理进一只行李箱中,问他:“要不要给你太太带封信?”

程宝坤赶紧收回自己纷乱的情绪,有些尴尬地说:“算了,说不准哪天能回去,徒增她担忧罢了。”

林菡提起了箱子,郑重地说:“程宝坤,我们重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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