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1 / 2)
虞淮青被人救出来的时候意识断断续续的,直到有人伸手扯他胸口的衣服,他麻木的左手忽然一下子攥住那人的手,声音嘶哑地低吼着,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那人忙拍着他肩膀,用一口四川话说:“兄弟别紧张,都是中国人,我们是游击队的,别动喽别动喽,肋巴叉要折喽!”
虞淮青眼神慢慢聚焦,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大叔,戴着红五角星的帽子,穿着白大褂,于是手一松,人就软了。
军医剪开他的军装,小心翼翼用镊子夹出那张染了血的照片,放在一边说:“瞧瞧,多好的一家人。”又揭开他的衬衣,发现了藏在肚子上的资料袋。
“别小看这叠资料,要不是这么挡一下,分散了压力,很有可能就被石头压坏脾脏喽,到时候华佗来了也没得办法。哎,我的‘麻沸散’呢?灌下去灌下去!”
虞淮青被人用软管清理了口腔,然后被灌了一嘴的中药。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可是手术刀划拉皮肤的疼痛差点让他从手术床上弹起来。
“按住,按住,要清创,不然腿保不住!忍着点,我们条件有限哈!没得麻药。”<
也不知道是中药真起了效,还是失血过多,虞淮青大脑越来越沉,他感觉自己像溺在水里,外界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快叫小虞来看看,这是美国的钢钉,固定技术就是好!哎呀,咱们锔碗匠的技术也不差,就是材料没这么好,凑合用吧!”
“腰椎上卡了个弹片,碰着神经了,得赶紧取出来,不然下半身得瘫,快快快,手电筒照过来,打亮一点,再拿个电筒……”
虞淮青仅剩的一点意识在呼喊:“救救我,我不能瘫,我瘫了,林菡怎么办……”
“虞淮青!”
不知谁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耳熟。他的意识如游丝,啪地一下就断了。
爆炸时,江秘书和那十一个技术人员都在弹着点的右后方,虽然都受震荡被掩埋,但伤得不算太重,若不是提前挖了防火沟,他们即使没被砸死,也会被大火烤死。大火燃尽之后,他们也不敢出声,小日本开着坦克进来,把地上还在挣扎的又扫了一遍。后来他们听到小鬼子叽里咕噜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江秘书和技术人员与死亡擦肩而过,他们屏住呼吸陷入无助和绝望,乃至日本人离开,都不敢出声,仍一动不动。直到游击队队员犹如天降,他们才被激发出求生的本能。
虞淮青的手术做了整整五个小时,按军医的话说,从他身上取出的弹片,拼一拼可以组装出个榴弹炮来。“他整个人也是被我像锔碗一样重新锔起来的,那个小虞,你说他是你家什么亲戚?好大的官?”
虞承恺手里拿着那张一家四口的全家福说:“按辈分他是我侄子,不过我出来读书学医一直是他父亲,噢,也就是我堂哥资助的。他是第三战区的兵站技术总监,整编师就是他参与装配的。”
军医拽下口罩,眼睛瞪好大,忙说:“快去找教导员儿,咱们捡到宝了!”
虞承恺忧心道:“那也得能救活啊,我就怕他有内出血。”
军医也满脸愁容:“辣个得看老天爷心情喽,刚才做了引流,出血量还可控,就看能不能挺过前三天喽,得想办法弄点个抗生素,不然也没得法喽!”
“抗生素,我们有!”躺在旁边病床的江秘书开口道。
“在哪里噻,快拿出来!”军医惊喜道。
江秘书艰难地咳嗽了两声接着说:“我们当时把重要仪器和一小包药品埋在那块大石头下面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有没有被炸坏。”
军医马上布置任务,叫一个小护士马上去请营长和教导员儿,他回头在江秘书和十一个技术员之间环顾了一圈,客客气气地说:“你们谁可以带我们回去找找药品?”
虞淮青用上抗生素后第二天才苏醒,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梁运生,心里骂了一句:“操,真是活见鬼了,不对,也许我已经死了。”于是闭上了眼。
“虞淮青?三少爷!”虞承恺俯下身子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虞淮青又睁开眼睛,这次看到了自淞沪会战之后就杳无音信的本家小叔叔。他想定是已赴西方极乐,也许再闭一会儿眼睛就能见到弟弟淮民。
“虞长官,我们是凤凰山人民武装抗日游击队的,我是寒山,你还记得我吗?一二八的时候,我们见过。”
虞淮青的回忆忽然像过电影一样,他仿佛看到林菡哭着朝他跑来,他想拥抱她却触碰不到。虞淮青挣扎着从混沌中清醒,渐渐看清身边围着一圈人。
“寒山?我记得你……你真名就叫寒山吗?”几年不见,寒山满脸胡子,沧桑了许多,太阳穴到耳廓上方多了道长长的疤痕。
虞淮青又看向梁运生,虚弱地笑了一下,“你果然没有死。”
梁运生在山里打了三年游击,再不是当初那个开口就脸红的少年了。他把照片重新放在虞淮青病号服的上衣口袋里,笑着问:“你当初就知道我没死吗?”
虞淮青感觉很累,闭上眼睛说:“这都不重要了,你那时候死的比活的有价值。”
“都让让噻,我检查检查。”军医挂着听诊器过来,听了虞淮青的心肺,把手指放在他眼前问:“有重影吗?”虞淮青微微摇了下头。
军医又绕到虞淮青脚下,不知道用什么划了下他的脚心,虞淮青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牵扯得浑身骨肉火辣辣地疼。
虞承恺惊喜道:“太好了,有反应!”
“莫急!”军医说着继续手上用力,问:“两边脚底板儿感觉一样吗?”
虞淮青吃痛地说:“左脚更疼一点,右脚有点麻木。”
“莫得事,卡着腰椎了嘛,再深那么一毫米,你就成瘫子了。好喽好喽,让他恢复恢复,你们都走,等他好了再叙旧。人到底活过来了嘛,我看你们谁以后还敢喊我兽医!”军医嘹亮的大嗓门好像真的可以扫除一切死亡的阴影。
虞淮青卧床的第四天,两个红军小战士抬着担架把他转移到了山林深处,山下传来一阵激烈的枪炮声,听护士说,他们偷袭了敌人的运粮队。果然晚饭就吃上了日本的豆子罐头,只不过那些红军小战士尝了尝差点呕出来,说这罐头馊了。
虞淮青笑道:“这是纳豆,发酵过的豆子,就像我们做臭豆腐一样。”
他精神好了许多,就和寒山、梁运生聊了起来,“不是已经给了你们新四军的番号了吗?怎么还叫红军?”
梁运生说:“第五次反围剿之后,我们一直在这一带打游击,一度和组织失去联系,我们刚刚接到命令要转移,去跟大部队汇合。军服还没发下来,老百姓和那些刚来参军的娃娃们一时也改不了口。”
虞淮青注意到了,虽然他们装备极其简陋,军服破旧,颜色也不统一,可无论军官士兵都精精干干,整整齐齐,打着绑腿穿着草鞋,没有谁是光着脚板的。他们同吃同住,甚至小战士们吃的比寒山和梁运生还好些。下午转移伤员加偷袭,上传下达配合紧密,整支部队的移动效率和精神面貌与国军完全不一样。
他联想到了重炮团,翻山越岭那么多天不得休息,遭偷袭后一触即溃。其实不止重炮团这样,除了一部分中央军和治军特别严明的几支地方部队,其他部队基本上都有这个通病,组织纪律性极差,冲锋的时候还能拧成一股劲儿,一说败了就作鸟兽散。
虞淮青又问:“你们怎么会跑到山脚下收拾我们的战场呢?”
寒山说:“我们之前驻扎在附近的新口村,先是发现了日本人的飞机总围着山上转来转去,那山上除了石头啥也没有啊,后来我们侦查到有一个团的日本兵沿着公路朝山下进发。”
梁运生接着说:“我们猜你们可能绕山路撤退,于是炸了好几次公路,想搞废他们几辆装甲车,但是我们弹药有限,而且他们带着工程兵,还绑来不少俘虏和老百姓,就那么活生生推进坑道里,坦克从上面轧过去……哎……我们也只能拖住他们顶多一天而已。”
虞淮青太阳穴的青筋不由地暴起,无奈道:“怪不得,明明侦察兵来报,公路被炸了,怎么会那么快修复?哎!要是能再多半天,我们就出了隘口,不至于全军覆没。那个地理位置,进退维谷。怕什么就来什么,用火烧,真是躲都来不及躲。要不是我和技术人员没有参加战斗,提前做了隐蔽,也难逃一劫啊。”
寒山又说:“我们当时不清楚你们具体是什么情况,有多少人,所以打不了策应。我们人少,火力根本够不着日本人,哎,狗日的放燃烧弹,真的是干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虞淮青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当时清理出多少遗体?除了我们还有活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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