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1 / 1)
打先锋的小队一出隘口就被敌人密集的火力覆盖,一个都没回来。霎时间两边重炮对轰,地动山摇、血雾弥漫,虞淮青被震得骨头都要碎了,可还是努力分辨着对面的火力部署,这至少是个三四百人以上的机动炮兵部队。<
他们的位置早就暴露了,重炮团团长也意识到这一点,命令通信兵立刻架设无线电向外求助。突围是死路一条,拉着设备的运输兵又回头向山里隐蔽。
一阵轰鸣声,三架轰炸机托着尾烟从山巅上掠过,朝山脚俯冲、投弹,地面上一片爆燃,火星燎起山上的植被,瞬间连成一片火海。虞淮青眼睁睁看着受惊的骡子拖着冒火的装备冲下山崖,被火焰吞噬的士兵仿佛人形火把在山道上痛苦挣扎。他和身边的江秘书相互看了一眼,都默默掏出手枪上了膛。虞淮青在淞沪战场上就预设过几十种死法,唯有烧死毒死最痛苦。
他有些愧疚地对江秘书说:“如果不把你从兵工署要出来,你现在应该在后方陪着老婆孩子了。”虞淮青当初这么做完全出于私心,就怕自己一离开兵工署,江秘书就有可能把他包庇自己妻子泄密的事儿抖出来。
这些年江秘书跟着他整编德械师,过手数不清的军费,不免私下搞些小动作,数目也不大,虞淮青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间久了,江秘书惟他马首是瞻。
此刻江秘书正了正军帽,郑重地说:“能陪虞总监赴汤蹈火,此乃我辈之幸。”
虞淮青又看了看跟着他的十几个技术人员,有的也不过刚刚大学毕业,他让大家在面前快速挖了防火沟,把仪器设备集中掩埋,然后全部贴紧石壁躲藏,最重要的内部资料被他塞进了军装里。他手上攥着一颗手雷,趴到地上,听见敌人坦克履带的声音正慢慢迫近。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虞淮青等人藏身的巨石被重炮击碎……
林菡带着伤仍然在车间里记录着每台机器的运转状况,程宝坤劝她休息,她拒绝说:“我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程宝坤急道:“你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快,你们两个拉林工出去,强制她休息!”程宝坤对身旁的工人说。可那两个小伙子碍于身份,都踟蹰着不敢向前。
“林工程师!司令部电话!”车间外急匆匆跑进一个人大声报告着,林菡魔怔了,跌跌撞撞跑了出去,程宝坤想伸手拉她却抓了个空。他紧紧跟在林菡身后,心中惴惴不安。
他看着林菡拿起电话,表情一下子就凝住了,紧接着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栽倒过去。电话那头还在“喂”,程宝坤连忙接起来:“我是程宝坤,请问一下虞总监现在什么情况?”
“刚刚接到电报,虞总监所在重炮团在凤凰山附近遭敌人阻击,全军覆没……”
冰凉的液体顺着手背的血管涓涓流入身体,林菡的意识开始清晰,她首先感觉一阵剧烈的恶心,紧接着疼痛从胃部开始翻滚,她一下子蜷缩起来,一边干呕一边痛哭。她就这样失去他了吗?就像有只看不见的大手要把她的灵魂从她的肉身上撕下来,她抱紧自己抵抗着命运。她在心底呐喊:“不!不!老天你答应过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林菡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她除了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并没有器质性的病灶,可她就是无法振作起来,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悲伤四散,拢不出个形状。
虞淮逯和程宝坤商量,要把林菡送回重庆。也就半年,四十八岁的虞淮逯须发尽白,背也佝偻了,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一下子老了好多岁,他对程宝坤说:“照顾好淮青的爱人和孩子,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林菡。”进来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护工打扮的人,随手把门反锁上了。
“殷老师……”林菡终于有了一丝活气儿,勉强地撑起半个身子,伸出手就像一个走失的孩子。
殷绍走过来把林菡搂进怀里,“我听妇救会的人说了,林菡,你要坚强,你还有两个孩子呢。”
林菡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我没有办法,我实在走不出来……我不信,他为什么连个梦都不给我托?”
“林菡,你必须振作。你丈夫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想想你们为什么相恋,他为什么对你情有独钟?因为你是战士,你是他可以放心托付的人。”殷绍轻轻拍着林菡的肩膀。
曾经少女金玉琪也这样扑在她的怀里,咬牙切齿地发誓要烧掉王府里所有的人给她妈妈报仇。当时殷绍问她:“然后呢?报完仇是一起死掉,还是能重新活着?”
少女金玉琪从她怀里抬起了一双泪眼,殷绍问:“你妈妈想要你怎样活着?”
现在同样的问题,殷绍继续问她:“抗日战争如此焦灼,你应该明白自己可以为国家发挥的作用,你丈夫同样也献身于此,你觉得他想要你怎样活着?”
林菡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殷绍说:“我并没有见过你的丈夫,可是我和你能在武汉相遇,你能义无反顾地在汉口兵工厂坚守,而不是留在后方做贵太太,我相信你丈夫对你的爱里有尊重更有欣赏,他坚定地选择了你,因为他相信你,为爱消沉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门口传来敲门声,殷绍整理了一下口罩和帽子,从床下拿出痰盂,盖上盖子,走到门口打开门,原来是医生来查房,顺口问了护工一句:“大小便还正常吧。”
“正常。”殷绍说完就端着痰盂出去了。
林菡趁这片刻功夫擦掉眼泪,假装整理着衣裤,然后慢慢又躺倒在床上。
第二天虞淮逯来接林菡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出院了。
林菡重新回到了兵工厂,日军已经攻占安庆,下一步就是马当要塞。林菡怀季夏的时候,虞淮青就驻扎在那里,他曾星夜兼程跑回南京,只为看她一眼……那是他参与修建的防线,现在她要和他一起坚守。
重庆虞家别墅发了好几封催她回去的电报,虞淮逯也到兵工厂找过她,林菡仿佛抽掉了所有世俗的情绪,无悲无喜,变成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她没有能力上阵杀敌,那她生产的武器就是扑向敌人撕碎他们的尖牙。
爆炸过后,虞淮青被乱石掩埋,卡在石隙之间。他腰部剧痛,两条腿几乎失去知觉,可大脑却异常清醒。耳边炮声渐停,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混合着硝烟和汽油的烧焦了的皮肉味儿,让人生理性地作呕。
慢慢的,耳边清静了,虞淮青似乎听到了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他想喊一嗓子,口腔却被浓血黏住了。他试图推开顶在头上的石头,右手一用力锁骨传来巨疼,而左手整个被压着,指尖胀痛,时间久了就会一点点缺血坏死。他忽然就卸了力,无奈地笑笑,抱怨老天为什么不一下子炸死他,选择这么折磨人的方式,让他清醒地等死……
虞淮青忍着疼,慢慢把右手一寸一寸移到胸口上,可惜没有空间让他掏出照片再看一眼。回想他这三十年,家境优渥、父母疼爱,又聪颖早慧,一路顺风顺水,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也领略过祖国的大好山河,他倾心所爱之人亦全心全意爱他,他们孕育了一对可爱的儿女,如果没有这该死的战争,他将是这世间最幸福最得意的人。
氧气开始一点点耗尽,冰凉的感觉已经由四肢逼近心脏,虞淮青闭上了眼睛,“林菡,对不起,人生这趟旅程我要先下车了,你不要为我难过太久,我们还有耦元和季夏,我也不放心爹爹和姆妈,你不能倒下,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对不起……”他在心里一笔一笔描摹林菡和两个孩子的样子,下辈子他要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找到他们。
一滴雨穿过石缝滴到了虞淮青的眼皮上,他的意识忽然被敲醒,他隐隐听到人声。
“看看还有活的吗?”
“太他妈畜生了!小日本太他妈畜生了!”
“山脚下再找找,每块石头都翻一翻。”
“把国军兄弟的尸首敛一敛,翻仔细一点。”
这时在虞淮青脚下不远的地方忽然传出了求救声。
“快快快,那边石头底下有声音,快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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