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1 / 1)
林菡把仿写的信交给虞淮逯,他看过后平复了好久,“很像他的字,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哎……要是真的就好了。”
他轻轻把信纸合上,细细叠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口,怅然若失。
“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呢?”林菡站在虞淮逯面前多少有些局促。
虞淮逯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淮青走之前特意叮嘱了我,要好好照顾你,兵工厂条件有限,我托人在你们附近的明悦旅馆订了个套间,你就去那住吧。”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两个信封,一个信封里放着旅馆钥匙,另一个信封是张支票。<
他把支票推到林菡面前说:“后天上午有个妇女救国会举办的救助战时儿童的募捐活动,已经通知了各政府部门,兵工署随后会把邀请函和募集支票交给你。这个信封里的支票,你就代表我们虞家捐了吧。”
后天一大早就有兵工署的车专门来接林菡,车里除了司机,还有一位提公文包的专员,看上去30岁左右,十分精干,他自称是兵工署财务科的,林菡却看着眼生。
会场在汉口一间女子中学的体育场,阵仗搞得极大,不仅安排了卫兵,还来了不少中外记者,林菡不由疑惑,不是救助儿童嘛,小孩子在哪里?
主席台上已经站了十来个女子,她们都在往胳膊上别着妇救会的臂章。专员引着她到了指定的位置,交待道:“今天来的都是各界妇女代表,你就代表我们兵工署,一会儿念到你的名字,你走到前面,把支票一展示。”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兵工署的支票。
林菡有点紧张地追问:“需要我讲话吗?”
专员说:“不用不用,咱们按流程走就好。”
“我要戴臂章吗……”林菡话没问完,台下忽然一阵骚动,原来是个著名影星,记者们纷纷举起了相机。专员和工作人员要了臂章拿给林菡,低声道:“蒋夫人一会儿就到。”
活动通知九点开始,九点十分一纵车队缓缓驶进会场,林菡终于看到一个熟人,陈太太。
仪式开始后是蒋夫人的讲话,她一方面向国际红十字会请求援助,另一方面呼吁各界人士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毕竟孩子代表一个国家的希望。
台下掌声雷动,照相机的咔咔声响成一片。
陈太太正巧站在林菡的斜前方,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当是打了招呼。原来各界妇女代表也不过来众星捧月。
这边募捐仪式一结束,一行人又浩浩荡荡从学校操场转到一座四层的教学楼中,这里才是临时儿童保育院的安置点,林菡看到印有美贞服装厂标识的被褥正一捆一捆地往楼里搬运,难道罗忆桢也回武汉了?
林菡忍不住探头四处张望,教学楼里走出来几位穿保育服的女子,带着她们一行人进楼参观。
原来可以容纳40张课座椅的教室现在沿着墙摆着一排光秃秃的小床板,那些从南京及周边转运回来的孩子,有的在哭泣,有的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一动也不敢动,他们被安排坐在教室里的小板凳上,乖乖等着被慰问。
身边有工作人员搬来崭新的被褥,这一行人就上前帮忙铺上,林菡一边整理着小床单一边听到身后快门咔咔地响,她心里很厌恶,虽是义举但也逃不掉作秀的嫌疑。身边呆呆坐着的小孩儿也就耦元那么大,挂着一道清鼻涕,还穿着破旧的小棉袄,棉絮都从袖口里跑出来了。
林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蹲在她面前,轻轻帮孩子擦干净鼻子。
“感谢社会各界伸出援手,目前我们还需要一些基础药物,孩子们需要除虱驱虫,有的孩子还在生病,抗生素也不太够,现在天气暖和了,我们还需要一些换季的衣服。”
这声音太熟悉了,林菡浑身一震,缓缓扭过头,只见一位穿着中式立领短褂长裤,戴着袖套系着围裙的中年女子就站在教室门口,接受记者的采访,她也看到了自己。
殷老师!林菡兴奋地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却立刻被殷老师用眼神制止了,她敏感地看了一下四周,幸好自己的异样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又躬下腰,帮忙整理其他的床铺。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殷老师的声音。
“林菡,你这是怎么了?”陈太太走到林菡身边,递给她一块手绢。林菡接过来擦擦不知不觉流出的眼泪,不好意思地说:“一看这些孩子,心里就难受……”
“哎呀,当妈的都受不了这个。”陈太太安慰她。
林菡调整好情绪,客套地问:“您什么时候来的武汉啊,您孩子还那么小呢。”
陈太太说:“我是陪干妈来的,昨天才到,孩子再小该放下也得狠心放下,不过我们下午就坐船回去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林菡摇摇头说不了,说自己是来支援武汉兵工厂的,陈太太感慨道:“我还说你刚才哭的那么伤心,想孩子了吧?”
不提还好,这么一说林菡的眼睛又红了,她低头把纷乱的情绪一股脑咽下,再抬头用余光瞟教室门口的时候,殷老师已经不在那里了。
后面的慰问,林菡一直陪着陈太太,这才知道战时儿童保育院是八路军代表处提出的,但现在是国共合作,陈太太说何分你我呢,于是蒋夫人以妇救会的名义发起这次募捐,为保育院捐钱捐物、提供保障,更关键的是进行了一波爱民亲民的形象宣传。
慰问结束后一行人在教学楼门口合影,还安排了十几个大一点的小朋友一起,有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似乎认准了林菡,主动站到了她身边,林菡也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小手。
小女孩的手心里攥着一个小纸球,在她松开林菡手的一瞬间,偷偷塞进了她的手掌心。
照完相,林菡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直到活动结束,坐着兵工署的车,由专员护送她回到下榻的明悦旅馆。
她一进套间就把门反锁,走到窗边四处看了看,窗外对着江景,她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坐下来,掏出小纸球慢慢展开,上面有一行熟悉的小字:翌日辰时一元路34号。
一元路的一头延伸到了德租界,沿街一排德国风格的建筑,让林菡恍然回到了慕尼黑,34号是个钟表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挂钟,林菡推门进去只见柜台里一个中年人抬起了头。
林菡愣了一下,这人她认识,正是当初与顾岩在中央图书馆接头时的那位财务科科长。中年人冲她微微一点头,快步从柜台里绕出来,路过玻璃橱窗时朝街上望了一圈,然后冲林菡说:“把你的手表给我,林小姐从隔间上楼吧。”说完他拉开货架旁一扇橱柜门,挪开里面的杂物,里面还有一扇暗门。
林菡的心跳得很快,踩在狭窄楼梯上的腿在微微发抖,头顶上有个四方的天窗,向下露着微光,上面伸下来一只手。
殷绍把林菡拉了上来,这是间夹在德式斜屋顶的阁楼,很矮,殷绍笑着说:“要是你祝大哥在,站起来要歪着脖子了。”
话未说完,林菡已经扑到了殷绍的怀里,整整七年了,如今山河破碎,她们还能活着再见已经是奇迹了。
阁楼里只有一扇小小的透气窗,光线并不好,殷老师瘦了很多,眼底满是经历风刀霜剑磨砺后的沧桑。“殷老师,去年六月份我也在庐山上,可惜见不到祝大哥,我……我一直在找你们。”
说着豆大的泪珠从林菡的眼眶滑落。殷老师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亦如十八年前的寒夜,少女金玉琪衣衫单薄地来投奔自己,自己也是这样擦掉她的泪,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殷老师满怀慈爱地说,“来,坐下说,嗨,这里也没凳子。”
两人席地而坐,殷老师问林菡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林菡的脸渐渐红了,她有些惭愧:“你们紧急撤离上海的那天,我去了德国大使馆,没有接到你们发来的讯息,冒冒失失去了秋棠弄,害得老李因为我……是虞淮青救了我,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殷绍问:“所以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林菡轻叹一口气:“我从未透露过,他也从来没问过,他没有明确的政治倾向,一心只想科学救国。他真的很好很好,专业、热血、爱国,有同情心……”说完林菡脸更红了。
殷绍握着林菡的手说:“相爱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儿啊,我真替你高兴。当时撤走的时候我最放心不下你,你刚回国,举目无亲,对国内环境也不了解,又是个女孩子,虞淮青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林菡幽幽地说:“这些年,如果不是他庇护着我,我都不知道会死多少次了。他不仅给了我爱,还给了我家庭、亲人,和孩子。”
说到孩子,林菡迫不及待从外套的内兜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殷老师看了十分喜欢:“多漂亮的四个人啊,两个孩子都像你多一点,尤其小女儿,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时间过得真快啊,我的小姑娘现在都是妈妈了。”
“我也没有想到我会拥有这一切,和你们分开后,我的人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我坚信我们的信仰是正确的,却要时时刻刻隐藏起来,连最爱的人都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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