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1 / 1)
庄思嘉到了林菡新居门口的时候有一丝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梧桐掩映的愚园路,黑顶白墙满园春色,一条花径通向带着回廊的别墅大门。她在花园外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儿管家水伯出来了,庄思嘉认得他,可他却一下子没认出眼前这个枯黄邋遢的女人。
“水伯,麻烦您帮我付一下车费吧。”庄思嘉坦然的语气让水伯眼中泛过一丝疑惑,“您是……庄小姐?”
正如庄思嘉所料,林菡无条件地接纳了她,她在林菡家整整睡了三天,才觉得气力一点点重新充满身体。
第三天晚上庄思嘉是被楼下的音乐声吵醒的,她轻轻走到楼梯口向下张望,看到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群莺歌燕舞的女人,虞淮青果然还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个,他成熟了,举手投足全然上位者的从容。林菡美得不可方物,她平时总是很随性,刻意隐藏自己的美貌,但稍稍一打扮便风情万种,怪不得虞淮青会在万花丛中独采她一朵,更何况她骨子里还有一份桀骜,只是她这匹野马被虞淮青用爱情套住了。
庄思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林菡,看她每次笑脸相迎后转身的那丝厌倦,谁说婚姻不是一场交换,尤其以爱情为名的婚姻索要得更多。其实虞淮青无论和谁生活,凭他的才干都会给予对方如现在这般优渥的生活,而这些恰恰是林菡不在意的,林菡嫁人,却要奉献自己的时间、精力和社交价值,她要是一般的闺秀也罢,可她本是一个工程师,甚至是个当科学家的好苗子,她陨落而不自知。庄思嘉也轰轰烈烈爱过,但她从小不缺爱,在爱人与爱自己之间她选了后者,而现在她要爱众生,追寻信仰的终极答案。
次日庄思嘉向林菡告别,并跟她借了五百大洋。“林菡,这钱就算我白拿的了,我短时间肯定还不上,这个世道……还不知道下次何时再见,所以干脆不还了。”
林菡笑着说:“真奇怪,说得倒好像我欠你的了。”
庄思嘉说:“这可难说,即使这辈子你不欠我,也有可能是上辈子的纠葛,就算上辈子没有纠葛也有上一代人的因果。”
庄思嘉的话总是很轻易就击中林菡,她失神了一刹,才告知庄思嘉,林娥已经离开庄立彦,独自回了上海。
“你父亲现在一个人在桐庐祖宅。”
“他以前总说等完成某个夙愿就告老还乡,这下因为我真的回去了,也挺好,不枉他自诩风流。”
“你不回去看看他吗?”
庄思嘉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情,可很快就收住了,她语速依旧很快:“我倒是不担心他,虽然他为我破费不少,可桐庐有祖宅有田产,还有叔叔一家照应,我回去也不过是气他。”
“那你准备去哪里?回上海吗?”林菡问。
庄思嘉放慢了语速,若有所思地说:“有个小友给我出了一道难题,我想去寻找答案。”
林菡感受到了庄思嘉脱胎换骨的变化,她褪去了曾经追逐新闻热点时的疯狂和偏执,整个人沉了下来。
送走庄思嘉,林菡还是决定亲自上门去谢谢陈太太。虞淮青笑说:“你快成活菩萨了,帮了庄思嘉却只字不提,收留她还白送她钱,她欠陈太太的人情也要你去还,她凭什么啊?”
“就凭她敢写文章指着委员长和蒋夫人的鼻子骂!”
虞淮青无奈地摇摇头,说:“你可真是……上次蒋夫人宴会不是很乖巧吗?心里这么叛逆?”
林菡嘟囔着:“我装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你的乌纱帽?”
她在储物间里翻箱倒柜,发愁道:“送陈太太什么好呢?她什么没见过?什么也不缺。”
虞淮青大步流星走到保险柜,取出一根大金条,扔到林菡手里,林菡问:“这么俗吗?”
“嗨,你去金铺打成小孩子的金项圈金手镯,弄一整套的,寓意好又实诚,黄金有什么雅俗?”
果然陈太太很欢喜,金项圈上挂着金麒麟,麒麟送子嘛。她留林菡吃饭,吃完饭还叫了人过来打麻将,林菡本就是来送礼的,自然客随主便。
陈太太的麻将牌是乌木嵌螺钿的,每个太太白葱根似的手指摸上黑亮的牌底,更衬得宝石戒指火彩熠熠。林菡又忘了戴首饰,通身上下惟有一只虞家家传的羊脂玉手镯。
她打牌打得三心二意,只留心多给陈太太喂几张牌,至于哪家发廊哪个师傅手艺最好,哪家餐厅哪个厨子上了什么新菜,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
“陈太太,你下周可去庐山逛逛啊?”侍从室处长家的胡太太终于转了话题。
“男人们去谈事,又无暇顾我们,有什么好去的,你看我这肚子,走两步就累得慌。”陈太太兴趣恹恹。<
党务调查科处长家的徐太太打趣胡太太说:“我还不知道你,恨不得多双眼睛,黏在你家那口子身上,你看人家虞参谋,长得那么俊,也不见虞太太紧张啊?”
林菡尴尬地笑笑,只听胡太太酸溜溜地说:“谁不知道虞参谋万里追妻啊,宠虞太太宠上天了,我家那个呀,放半颗心在我身上,我就阿弥陀佛了,南京开始热了呀,全当是去避暑了。”
林菡出门前听虞淮青说要去庐山出差,以为又要搞什么训练团,在座各位太太的另一半都是机要,没想到也都要去,便随口一问:“什么事啊,兴师动众的。”
徐太太压低声音说:“听说是国共合作的谈判,哎……我跟你们说诶……”她神秘兮兮又眉飞色舞地跟她们说:“我先生六年前差一点点就把那群在上海的共产党全端掉了,如今可好,人家要过来和我们谈判了,我说这下仇人相见还不分外眼红……”
林菡耳鸣了半分钟,她的呼吸都凝住了,她假装低头抿了口茶,听胡太太有些天真地问:“咱们委员长都去了,也不知道他们会来哪一个?”
徐太太咬着胡太太耳朵透着小秘密,看一眼陈太太说:“你肯定知道。”回头又悄悄告诉了林菡。
从陈公馆出来,林菡的血沸腾了,她要去庐山,她要去庐山!
虞淮青当然开心林菡带着两个孩子随行,只是有点遗憾地说:“我这次去开会,估计忙得很,不一定有时间陪你……”忽然他过来揽住林菡的腰,嬉皮笑脸问她:“是不是那帮太太胡说八道什么了,我去庐山让你不放心了吗?”
林菡才没心思和他胡闹,整个人因为亢奋而显得焦躁,推开他不安分的手说:“你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在家里,要想搞点事情瞒我还不容易?”
虞淮青却把她搂得更紧了,“小没良心的,老拿话激我,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那一夜林菡梦到了秋棠弄,殷老师和祝大哥说要包饺子,猪肉大葱馅儿的,林菡在梦里哭了,像迷路的孩子终于回了家。她醒来后脸上湿漉漉的。
庐山上这次谈判的安保级别很高,林菡只能站在她住的地方,远远地看着车队驶向美庐。六年了,林菡从报纸、广播,还有兵工系统的简讯中一点点拼凑他们的消息,她对初心的坚守孤独又赤诚,此刻是她这些年离家人最近的一次了。
虞淮青很意外地回来得很早,林菡压抑着内心的澎湃,假装不经意地问:“谈判谈得怎么样啊?”
“那么高级别的对话怎么轮得到我出席?随时待命罢了。”虞淮青脱了军装外套,一手抱起一个孩子,一屁股窝进沙发里,任季夏咿呀着抓他的脸,任耦元摆弄他随身带的打火机。
他贪恋家人环绕的每一分每一秒,庐山上依旧岁月静好,可每天发来的电报里,战争几乎一触即发,日本人一再挑衅,而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主和派还在兴风作浪,而亲欧美的还在幻想可以争取到国际调停。
这不是民国二十年了,九一八的时候虞淮青还意气风发,觉得只要各方联合起来还是能把日本人压制住的。可现在他已经不愿意再给训练团的学员们去分析纸面数据了,光日本装甲车和坦克的数量就让人头皮发麻,更不要说他们还有数倍于我们的战舰、飞机。
虞淮青想给学员们留一点幻想,他更希望我们赶紧做战略部署,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利用地理优势牵制日本人的机械化部队。可他一个技术顾问参与不了上层决策,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和共产党锱铢必较,时不我待,时不我待啊!
六月中旬红军代表先行离开庐山,这次谈判未达成协议。虞淮青难得有了一天空闲带林菡去游了三叠泉,林菡小心翼翼试探他对国共合作的看法,虞淮青忧心忡忡:“现在的形势比六年前严峻多了……”再多的话他也不肯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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