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1 / 1)
将近十二月底,虞淮青才搭军机从西安回来,林菡终于盼到了他,可他的情绪却不太好。
晚上林菡给虞淮青准备了一池温热的洗澡水,他泡了很久,才逐渐从纷纷扰扰中抽离出来。
在西安被羁押的十多天里,上层是政治博弈,而像他这样的中高层则是政治洗牌和站队。他是重要的见证者却不是什么核心人物,所以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虞淮逯作为亲随跟着蒋夫人和宋先生到了西安,再加上陈将军一句自己人,自动把虞淮青划归了阵营。
虞淮青感觉很撕扯,从个人倾向上他完全支持共产党的主张,觉得他们的领导人更具战略高度,甚至他觉得少帅放走委员长有点意气用事,委员长出尔反尔的事儿可没少干,但虞淮青有什么立场发表意见?他的屁股已经被牢牢按在了南京政府这边。他大哥是政治嗅觉极灵敏的人,本来因为上海汇改虞淮逯都被边缘化了,可这次出钱出力,想必回去又要东山再起了。
他换了浴袍走进卧室,壁炉里木炭烧成了橘红色,暖融融的。林菡抱着季夏陪耦元坐在熊皮上,翻着一本画册,讲的是精卫填海的故事。虞淮青走过去,把他们三个一起搂进怀里,这一刻他才觉得落了地。
等哄睡了孩子,两人絮絮诉着担忧,林菡抚着虞淮青的脸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淮青,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虞淮青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是啊,谁能料到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当时就想,我一定不会抵抗,他们要怎样就怎样,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我还没过够呢……林菡,我讨厌政治,讨厌看到英雄末路。”
“英雄?你是说……”林菡不确定他说的是谁。
“我以前对少帅的评价不太高,觉得他太纨绔,不过这件事值得称他一句英雄,……哎……他不该回来,不该离开他的东北军。他一到南京就被控制了,政治生命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和委员长不是拜把子兄弟吗?”
“我向来看不上青皮那一套。况且他让委员长很难堪,这要放在古代就是谋逆。不过……陈将军有句话倒是对的,中国交给少帅,他能弄好吗?目前看下来,也只有委员长可以平衡各方势力……”虞淮青长长叹了口气。
林菡心疼地看着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抚他,唯有用身体圈出一个摇篮。她最近一直关注着国共合作的动向,心里充满期许,她想问问虞淮青在西安有没有见到红军,他对红军的主张是什么看法,或许马上她可以大大方方和他谈自己的信仰……可虞淮青累了,他握着林菡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呼吸变得很浅很浅,拧着眉头,进入一种紧绷的疲惫的睡眠。
虞淮青带林菡出席的宴会,规格越来越高,这次是西安事变后蒋夫人办的私人聚会,感谢此行与委员长一起共患难的高官政要。陈太太见了林菡非常热情,将她引为闺蜜,自然把她带进自己的社交圈子,逢人便介绍说,这可是留德回来的女博士。
紧接着,来登门拜会虞太太的比找虞参谋的还多,按照大哥虞淮逯的话说,林菡混进了比他们兄弟俩还要核心的太太圈,以后说话办事比他们还管用。然而林菡几乎浪费了这样的顶级资源,既不会左右逢源也不会打着别人的旗号狐假虎威,上门的人多了,她就闭门不见,只说自己应付不来。
林菡本就不热衷于社交,陈太太叫她去打麻将,她总推三阻四,别的太太都珠光宝气,聚在一起免不了攀比,她却简略得很,心思完全不在这些地方,更没兴趣打听别人的八卦,这份呆板反而更合陈太太心意,觉得她果然是个可以深交的纯净之人。<
所以林菡再次开口求陈太太,为庄思嘉说情时,陈太太终于显得没那么抵触了,“她的情况我去打听过了,她写文章得罪了孔家,若不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她活不到现在。不过,我很好奇,她不是靠骂你先生出名的吗?你为何还要帮她?”
林菡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一来她是我恩师的女儿,二来她也帮过我好朋友的忙。这样的世道能出几个奇女子太不容易了,庄小姐完全可以选择优渥稳定的生活,像你我一样悠闲地喝着下午茶,可她选择探寻真相,我打心底佩服她。”
陈太太不以为意地笑了,“我也是新式学堂出来的学生,谁还没有意气风发过啊,我倒觉得她有些沽名钓誉,什么事情能掀起风浪,她就凑到哪儿,倒果为因、颠倒黑白,言辞未必客观,不过……的确有些才华,我帮你探探口风吧,一个记者而已,没准儿他们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茬呢……”
庄思嘉被关了100多天,被放出来的时候,她换上了被关进去时的那套冬天穿的衣服,袖口上、前襟上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可如今血红的变成漆黑的。她离开监牢的时候壮女人最高兴,说:“你放出去了,是不是我也可以走了?”其他几个狱友都没说什么,她的人生里高兴的时候还能有几回?
庄思嘉唯一割舍不下小赤匪,她的爸爸妈妈死于四一二政变,后来一直跟着做地下工作的舅舅生活,从小漂泊不定,还不停地更名改姓,然而因为她的一时热血,她和舅舅都暴露了,她再次目睹唯一的亲人死在面前。
“你为什么信仰共产主义?”这是庄思嘉问小赤匪最多的问题。
小赤匪说:“如果你见过我的爸爸妈妈和舅舅,见过他们那群人,自然会找到答案。”
庄思嘉离开监牢前对小赤匪说:“黎春芽,我会救你出去的!”
黎春芽依旧抱着腿看着墙上的通气口,淡淡地说:“庄思嘉,眼光放远一点,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应该去救更多的人。”
狱警送庄思嘉出来的时候对她毕恭毕敬,据说上面打了电话特赦了她。上面?她父亲的老脸早已买不到新的人情了,庄思嘉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在费力捞她。
如今她身无分文,唯一值钱的就是入狱时穿的羊毛大衣,已过小阳春,庄思嘉抱着衣服沿着郊区的土路走得口干舌燥,忍不住敲开路边一户农舍讨水喝,开门的是一个七八岁背着小婴儿的小女孩儿,脏兮兮的,把她领到自家窗台下的大水缸前。
“家里人呢,小妹妹?”
“都下地了。”
庄思嘉走的时候把那件羊毛大衣留给了她。
进城的时候,她拦了一辆黄包车,师傅看她衣着本不想拉她,但听她报出的地名却改了主意。
“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庄思嘉像是第一次睁眼般重新审视着她习以为常的一切。
黄包车沿着紫金山一路向市中心跑去,庄思嘉早已熟悉了金陵的繁华和富庶,却从没在意过眼前的繁华和富庶是怎么来的。她做记者,知道南京城里现在大概有103万人口,而她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只占了这一百万人口里的一点点。她之前代表的也仅是一点点的人去反对另一小搓儿人,而剩下的百万之众,沉默得好似眼前被车辙带起的泥土。
刚才施水的小妹妹,她妈妈生了六个孩子,现在依旧大着肚子在地里干活,她可能永远都不明白为什么家里凡是能动的都扑在地里,可还是天天吃不饱饭。
城郊有好多窝棚和大杂院,住的都是前来务工的,去年失火烧过一次,然而春风吹又生,今年来谋生的人变得更多了。
就说眼前拉车的师傅,他是淮北来的,从头到脚到车,全都是从车行赁来的,他辛苦一天挣到的钱还了份子就只够吃喝,他还想攒钱买自己的车,以后好娶妻生子,就只能从嘴里省。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一层皮一层肌肉,恐怕上火烤都烤不出一滴油。
这个世界忽然在庄思嘉眼里变了样子,她觉得自己前二十多年活得极不真实,她的脚悬在半空中从没沾过地。可现在她耳边充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声,是小贩的叫卖,是幼儿的哭闹,是行乞者麻木的讨要,是苦力发自饥饿肚皮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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