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1 / 1）

太平洋上还风和日丽，可一靠近上海的黄浦码头就阴云密布，就像虞淮青和林菡这一路的心情。

罗忆桢带了两辆车早早等在码头，她穿了一件长长的黑呢子大衣，头上裹着一条银灰色丝巾，丝巾上卡着一副墨镜，一张脸素着，浑身上下一点色彩都没有。

下船的时候，虞淮青和林菡嘀咕道：“罗忆桢现在怎么走这个风格？一点都不鲜亮了。”

林菡笑着说他：“你管得可真宽。”

罗忆桢热情地迎上来抱住林菡和耦元，直到林菡提醒，她才发现后面跟着的穿浅色洋装的女子竟然是二嫂。

“你们准备在上海待几天？我把房子都收拾好了，到我那边住吧。”罗忆桢很兴奋。

虞淮青说：“我们就不在上海逗留了。我在船上收到电报，急召我回去，林菡……”他得意地揽住林菡的腰说：“她现在也不太方便了。”

罗忆桢眼睛一圆，惊讶道：“又有了？”于是转头抱怨虞淮青道：“你可真不让林菡消停。”

虞淮青也不示弱：“什么话，这是我万里追妻的丰硕成果。”

罗忆桢直接把他们送到上海火车站，路上都来不及多聊几句，上火车前罗忆桢拉着林菡的手说：“我最近一直在常州，等我忙完这批军服，就去南京看你。”

这大半年余园一下子冷清了，虞淮青带着耦元和二嫂走了之后没多久，王家丽就搬到了工厂宿舍，淮民和锦成偶尔回家，家里只剩一个淮安，也常常见不着人影。

时间长了，虞太太开始念起林菡的好来：“阿青媳妇是有见识的人，脾气也不坏，就是……主意太大了，老爷，你当初就不该同意她出国，她这一走把阿青的心也带走了。”

虞老爷只笑笑不语，他这个儿媳本就不是闺阁中人，他不同意难道林菡就不走了吗？

虞太太这边正念叨着耦元，就听大姐在院外惊讶地叫着：“哎呀，你们怎么回来啦？上封信不是说归期未定吗？”

“这不是给你们个惊喜嘛！”是虞淮青的声音，老两口连忙互相搀扶着出了正厅，只见虞淮青一家三口还有苏篁和她丫头阿凤，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耦元从林菡怀里滑下来，无视爷爷奶奶，直冲自己的小汽车跑过去。

虞淮青笑骂道：“小兔崽子，也不和爷爷奶奶打招呼，爹爹姆妈，我们回来了！”

添丁加口的喜悦冲淡了之前所有的不快，生活很快又回到最初的样子。大姐又开始给林菡炖乌鱼子汤了，只是这次她大大方方地说：“大姐，这汤好腥啊，我能不能不喝？”

虞淮青直接被调到了陆军整理处任技术顾问，11月被派到武汉整理江防，走之前林菡帮他收拾行李，有点不解地问：“所以你现在还算兵工署的人吗？”

“我的档案已经调到了军政部，你不恭喜一下我高升吗？”

林菡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蜻蜓点水地亲了他脸颊一下。<

虞淮青把她拽回来埋怨道：“你也太敷衍了吧！”他把手放在林菡的小腹上，叮嘱她：“又有一批设备要到了，我知道你也要忙起来了，我不在身边，你不要一工作起来就不管不顾的。”

林菡当然舍不得他，依偎在他怀里问：“你要去多久啊？中间不回来看我吗？”

“我也不清楚，去了看情况吧，这几天在军政部开会，天天听他们不同派系之间拍桌子吵架，工程进展不一定能顺利推进下去，哎，有些人就是危机感不够，总觉得还有时间。”虞淮青自回来复命之后眉头就没舒展过。

林菡说:“主要还是决心不大吧，不敢和日本人决战。”

虞淮青长叹一口气不予置评。

回到金陵兵工厂，厂区扩大了一倍，教学区也搬到了新盖好的三层小楼里，原来做教室用的那片小平房全拆掉了，和烧毁的档案室一起变成一大片空地，用来堆放原料和还没拆封的设备。林菡本想去档案室那边默默悼念一下顾岩，可现在已经找不到地方了。顾岩画过的图纸、编过的教材全没有了，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菡看到了王家丽，她现在愈发光鲜亮丽了，身边也总围绕着一群男孩子。她一回头看到林菡，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打招呼：“三少奶奶，您回来啦。”

林菡和虞淮青当时的矛盾王家丽全部看在眼里，她以为他们之间完了。当虞淮青失魂落魄从上海回来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不动心思。然而她终究理解不了所谓爱情，虞淮青执意带着耦元赴美寻妻，那一刻她才醒悟，别说走进虞淮青的心里了，她都不曾在他眼里。

离开虞家，王家丽反而过得更顺意，她想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没有人再教她规矩。兵工厂追求她的人很多，虞淮民的信也一封接着一封，她很享受现在做王小姐的感觉，尽管她仍不可抑制地念着虞淮青。

可面对林菡她不由自主地低人一等，林菡就像母豹子一样，在心理上死死压制着她。

林菡没察觉王家丽这些曲曲绕绕的心思，只是很寻常地问道：“最近还好吗？”

王家丽点点头。

“工资长了吧？”林菡又问。

王家丽“啊？”了一声。

“自己过要计算着花，别都打扮了。”林菡对她仍不会嘴下留情。

“行了，你快回去吃饭吧，你朋友还等着你呢。”林菡匆匆结束了和王家丽的寒暄。

郭静宜被派到捷克访问刚走了一个月，无论在工厂，还是回到家，林菡都觉得很孤独。在美国的那段日子梦幻得不真实，而现在真实的生活粗粝得让她不适应。林菡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年龄渐长而变得更坚强，她十多岁的时候每一天都过得非常艰难，可心里什么都不怕，因为她那时候一无所有。

德国承诺交付的设备终于运到了金陵兵工厂，其中就有两台切削刀机床，林菡当初设计的双螺旋膛线枪管终于有望实现量产了。虞淮青在美国购买的机器零件也都派上了用场，只是要根据新设备的尺寸进一步加工。

李厂长专门把林菡叫到办公室，上来先询问了一句：“身体没问题吧？”

林菡说：“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咱们设备也到位了，零件也都齐全了，现在要做的就是重新计算参数，降低精度，以符合我们的生产要求，这个事儿也只有你能牵头，最近教学的工作先放一放，咱们争取年前把设备调通！”

林菡和技术科几位骨干成立了工作小组，还从中央大学数学系借了两位研究生，开始争分夺秒地测量、统计、演算，经常一忙就到了后半夜。

婆母又开始忧心忡忡，这次却没有虞淮青在中间和稀泥了，她早上拦住去上班的林菡说：“你们兵工厂是没人了嘛？你一个有身子的人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啊！”

林菡不知道该怎样和她解释，只好承诺：“姆妈，我今天一定早点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昨天回来才睡了几个时辰……”

“算了，孩子是去干正事的。”虞老爷从花厅里走出来，向林菡摆了摆手。等看着林菡急匆匆出了院门，虞老爷才说：“别把阿青媳妇当寻常女子规训了，真担心她，就让人给她送送饭，监督她好好吃了，晚上再差人去接吧。”

设备装配成功后，李厂长首先试造了一批双螺旋膛线枪管，试枪那天林菡专门去了教练场，亲自记录下实验数据，当那一声声枪响回荡在幽静的山林间，惊起了枝上一群白鹭，它们鸣叫着冲上云霄，似在告慰逝去的英灵。

“顾岩，你们听到了吗？”林菡在心里默默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