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1 / 1)
顾岩的牺牲带给林菡的震撼和伤痛太大了,她本是迷航夜行的孤舟,顾岩则是突然出现的灯塔,让她感觉自己并不孤单,她的背后有战友相撑。
然而相认不过两月,他就以这样悲壮的形式永远地离开了,林菡不了解前因后果,也根本来不及真正走近他、去重新认识他,她好想问问他,为什么他可以不迷茫、不顾虑、不怯懦,还想问问他为什么那么决绝,难道他的人生就没有眷恋和不舍吗?
林菡知道自己对顾岩的缅怀和遗憾深深地伤害了虞淮青,可当她终于从悲痛中抽离出来的时候,虞淮青已经走了。
开始她还强撑着,白天照常去上班,下班回来陪孩子,可漫漫长夜听更数漏,时间比老驴皮还难熬。“虞淮青,你天天不回家,到底在干嘛?”
金陵兵工厂的档案室被拆了个干净,仿佛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上午工厂喇叭突然开始广播,是转达委员长的口头表扬,兵工厂加班加点生产制造,对共匪有生力量造成毁灭性打击……
林菡突然就绷不住了,她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着,郭静宜跑过来安慰她:“怎么了呀?你家那位不是没事了吗?”<
林菡哭梁运生、哭顾岩、哭天天都是剿共的捷报,可她不敢说。想到虞淮青她更是一肚子委屈,他在百乐门醉生梦死的消息早传遍了南京城。
回到家她眼睛红红的,大姐跑来说给她宽宽心:“男人吗,哪有不花心的,你有耦元怕什么?他在外面玩够了,自然会回家的,倒是你不能太拿势,总要顾及男人的面子,不然他更不肯回家了。”林菡听得火直往嗓子里冲,可还能指望大姐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她不来劝林菡给虞淮青纳妾就已经算长进了。
现在耦元白天基本都跟着二嫂,林菡抱孩子回自己屋的时候,她也劝了一句:“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看开些吧。”
耦元是林菡唯一的慰藉,她哄他睡觉时会讲一会儿西游记的画本,“孙悟空牵着白龙马,白龙马上坐着谁啊?”
“媳妇!”耦元天天听最多的是海宁话,卷舌翘舌不分。
“宝贝,是师傅!”林菡摸着耦元的小肉脚说。
“戏媳妇!”耦元学着舌,在床上滚来滚去。
“好吧,那后面跟着大耳朵长鼻子的是谁呢?”
“戏八戒!”
“还有呢?”
“瞎和尚!”
“沙和尚可不瞎,他在流沙河拦了九世取经人……”
耦元睡着了,他闭上眼睛和虞淮青一模一样,从耳朵的轮廓,到发际线的弧度,连脚趾甲盖的形状也一模一样,林菡的委屈又开始一浪高过一浪,她闭上眼睛就是虞淮青和别的女人搂在一起的画面,他那双风流眼扫向哪里,哪里便是一片风光旖旎。
林菡抱着腿缩在雕花拔步床的锦被里,熬鹰一样熬着自己。
“我要去杀了他!”一念起,她从床上站起来,鬼一样飘进书房,拿起六哥送给虞淮青的刀。呲啷一声,寒光凛凛,只是林菡一抬眼,看到书柜玻璃橱上倒映的自己,披头散发的俨然一个疯女人,这还是林菡吗?
纳特教授的第二封信详细介绍了她最近的研究课题,她说虽然林菡在数学领域的研究毫无长进,但对抽象代数的基本感觉还是对的,希望她抓住机会,可以在这一方向有所建树。
林菡有时在想,她回国的这四年多是否虚度了光阴,她在德国未完成的学业是否还能续上,或许她就不该回来,她的人生本不需要这段插曲。既然感情生活一地鸡毛,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要去美国学习访问的决定,林菡先禀告了虞老爷,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很有主见的儿媳妇,慢悠悠地问:“要去多久?”
林菡自己也不清楚,她提出想带走耦元,不等虞老爷发话,婆母从里厢出来激动道:“耦元是虞家的孙子,要走你自己走!”
船票买好了,林菡离开前抱着耦元哭了很久,耦元似乎也懂了一点,抓着妈妈的衣服不肯松开,二嫂不忍,说:“非要走吗?”
林菡抹掉眼泪,说:“二嫂,耦元就拜托你了。”
踏上海轮的那一刻,林菡是如释重负的,似乎离开了伤心地,她就可以重生了。然而在漫长的海上航行中,既没有任何人的打扰,也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往日柔情就像蚂蚁一样,一只一只地爬了出来,搔着她的心,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地渴求他。
林菡餐后会去甲板上放放风,她古典的东方面孔和略带忧郁遗世独立的身姿,仿佛一幅笔触细腻的油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再去餐厅吃饭,她的餐桌上就多了不少邀约的小卡片,然而她都视而不见。
轮船开到夏威夷停靠补给,早餐时船长通知说正好有艘开往中国的货轮,如果有乘客想给家里带信,就在晚餐前把信交给大副。林菡再无心吃饭,用餐布包了一块面包,就匆匆跑回船舱的客房。
她展了信纸,刚想落笔,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淮青吾卿,展信舒颜,僕已抵檀山,不日将至纽约。此番仓促成行,未及辞别,吾……”林菡眉头紧锁,犹豫间一滴墨砸在“辞别”二字上,只能揉了重写。
“卿卿吾青,此去今日……”林菡觉得太肉麻了,又一把揉碎,明明是他先弃了她,他们还不肯把耦元给她!
船舱外,汽笛鸣响,大副敲着各个舱室的门通知,那艘开往中国的货轮要提前启程了,午饭之前一定把信交给他,否则就来不及了。
林菡一阵慌乱,匆匆写下:“虞淮青,我恨你,我本不欲渡情海,是你拉着我,带我尝了人事欢愉,却予取予夺,你只占着我,用爱牵绊我,却不求懂我。航行已逾万里而思念愈紧,耦元是我的肉,我已肉身破碎,洒泪千行,此去非我弃你,实乃恨矣!”
信投了出去林菡又后悔不已,她怕虞淮青真的变心,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从一想到他就抓心挠肺的情绪里走出来,她还在婚姻里,但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失恋了。
虞淮青数着指头算着林菡抵达美国东海岸的日期,他已经发电报给美国的朋友帮忙去码头打听,然而一直没有回复,他天天没头苍蝇一样坐立难安,他怕林菡真的就杳无音信了。
忽然虞淮安在院子里喊着三哥,咋咋呼呼跑进了小院儿,“有你的信!”
虞淮青忙接过来,看上面的邮戳盖的是夏威夷,不免有些迷惑,等他拆信一看,嘴角不由一点一点扬起。
“三嫂来信了?”虞淮安探着头偷看了一眼,就看见“我恨你”三个字。
“完了,三嫂还生你气呢!都恨你了,你咋还高兴呢?”
虞淮青弹了他小弟脑门儿一下,说:“你懂个屁啊!爱愈深则恨愈切。”说完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跑回书房展开信纸提笔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可写完了却发现不知该寄到哪里。虞淮青顿时想起林菡接到她导师信时快乐得像个小姑娘,她说过纳特教授就是她的德国母亲,可他那会儿沉浸在自己的麻烦中,根本无暇在意她的喜怒哀乐。她当时提过一句,可纳特教授是在哪所大学任教来着?
虞淮青为此事特意去拜访了郭静宜夫妻,她丈夫很客气,说:“之前的信是从普林斯顿发的,但是纳特教授在一所女校任教。所以也不清楚林菡到底会去哪里。”
郭静宜则在一旁冷嘲热讽:“现在才来问,是不是有点晚了,林菡就该早一点出去,没准早做出成绩来了,省得在这里做小媳妇,受这窝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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