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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1 / 1)

沿着江堤走了一段儿,穿过水门,绕过城郭,虞淮青带林菡走在乡间的青石小路上。两边是一亩亩水田,水田漾着银镜般的天光,农人弓背如虾,一手攥着秧苗束,一手将嫩苗戳进泥浆,一栽一退间便绣出一排绿线。

虞淮青边走边介绍说:“我们这里自古就是鱼米之乡,隔壁硖石镇有最大的米市交易行,苏杭吃的米恐怕有一半产自这里。”

没走几步就看到一条很宽的清溪横在面前,溪水中用大青石一步一块地直铺到对岸。虞淮青把长衫的前摆撩起别在腰间,迈上第一块大青石,回首去拉林菡,嘴里念叨着小心。<

大青石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林菡已经万般小心了,拎着裙角低着头,踩稳了才迈下一步,可走到水中央时虞淮青却嘴里喊着“哎呦呦!”故意吓唬她,林菡赌气甩开他的手说:“我才不怕呢,我会游泳!”

林菡一身素衣被绿水环绕,仿佛立在水中的白鹭,虞淮青连忙返回来拉紧她,仿佛她一挥袖就要展翅飞走。

“这水啊也就及腰深,不会游泳也没关系。”

林菡问:“你怎么知道掉下去没关系?你掉下去过?”

虞淮青笑道:“何止掉下去,我小时候一到夏天就和堂兄弟来这溪里玩儿,用小网兜抓小虾小螃蟹,再用小虾小螃蟹做饵钓鱼。家里大人来催几遍都不肯回去。有次我爹生气了拿走了我们丢在岸边的衣裤,傍晚的时候啊,就看十来个半大孩子光着屁股在镇子里招摇过市。”

林菡听了哈哈大笑,直说他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不过七八岁的孩子。”

走到溪水对岸,面前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清风拂过,竹叶翻涌如浪,哗哗声自远及近,声响如碎玉琳琅。

虞淮青牵着林菡比走刚才的溪石更小心,他怕新冒头的竹尖扎到林菡的脚。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整面山坡被修整成一级一级的阶梯,层层叠叠的茶树顺势铺展,青山仿佛也披了云肩。风携着清甜的草木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漫入鼻腔。

不远处几个穿蓝衣戴斗笠的采茶女正背着竹篓向山腰处的几间瓦房走去,虞淮青指着瓦房旁边的八角亭问林菡:“还走得动吗?我请你喝明前龙井。”

林菡一路走来已是娇喘微微,没想到茶山看着不高,走上去用了足足两刻时间。亭子里早备好了茶点、茶具,一个小工在亭子外支起红泥小炉,拿破蒲扇不停扇着火,火上蹲着一把红陶煮水壶。

林菡走得香汗点点,抽出襟前手帕擦着额头和鼻翼。虞淮青很绅士地拉开竹椅,她早迫不及待坐下。此时一位身穿浅色缎褂的长者,手里端了一只托盘走了过来。

“三少爷,三少奶奶,这是今天早上刚炒出来的芽尖。”

长者用茶勺分别往两只茶杯里拨了点茶叶,林菡学虞淮青拿杯子闻了闻,果然清香扑鼻。泥炉上的水煮出鱼目泡,注入茶杯时凤凰三点头,碧绿的茶叶打着圈旋转起来。

也许是走了一路累了,也许是茶香醉人,林菡看着眼前的茶园在日光的蒸腾下升起缭绕的雾霭,脑子不由放了空,这段时间积攒的愁绪也跟着山间的薄雾一起时聚时散。

虞淮青看到林菡呆呆地望着茶园不语,隔着茶桌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最近心事重重的。”

林菡不敢看他的眼睛,避重就轻地说:“怪不得古人动不动就要隐居山林,我觉得在乡间做个茶农也挺好的,生活简简单单的。”

“简单吗?”虞淮青呷着茶笑道,他唤来刚才泡茶的长者问他今年收了多少春茶,市场上茶价几何。长者摇头叹气说:“三少爷,今年雨水少,芽头稀稀拉拉,您和少奶奶刚喝的芽尖只出了十来斤,这边给您和大少爷各留了五斤。明前拢共采了不到五百斤鲜叶,这两年又各处打仗,销路不畅,只能往上海卖,上海的茶行压价压的厉害,哎,勉强经营吧。”

“你老哥天天叫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镇东头的茶园租给丝厂改种了桑树,每年坐等收租!其他地儿我不管,这座山别想干其他,老老实实给我种茶,我爹只喝自己茶山的茶。”虞淮青半正经半玩笑,老者却越听越局促,连连称是。

虞淮青支走周围人,和林菡自斟自酌,林菡忍不住问:“这茶园是爹的吗?”

虞淮青撇嘴一笑:“现在是耦元的了!这是爹送他的周岁礼物。”

“他才多大个小人儿,怎么承得起这么大的礼?”

“大吗?”虞淮青从竹椅上站起来,望着远处起伏的小丘,缓缓道来:“虞家先祖明成化年间顺长江迁居于此,就是以炒茶起家,虽说西湖龙井最有名,但我们这里的茶品质不比西湖差,西湖市面上大量的中等茶和部分上等茶也都是收的我们的货。你从这儿望过去,能数得着的小山头都是我们虞家的。”

林菡手搭在额头上远眺,疑惑道:“可我看镇上没有多少茶行了,多是布庄和皮行。”

虞淮青说:“虞家子孙从康熙年间开始科举入仕,茶庄也只做专营。不过辛亥革命之后,没了专营权,加上洋行更倾向收购红茶,茶庄的生意就大不如前了。族里子弟有出息的,或出来从政,或出去经商,剩下的把茶山一租,也能衣食无忧。”

“所以你笑话我想做个茶农……”林菡发现自己对脚下的这片土地并不了解,她还天真地以为谁耕耘了谁收获。

“倒不是笑话,只是这天地间最辛苦的事莫过于地里刨食、靠天吃饭。”

虞淮青看着若有所思的林菡说:“你要是喜欢这里,我就在这儿盖座别院,每年带你和耦元回来消夏!”

林菡陪婆母回杭州省亲,特意戴了东珠的首饰,耦元又长得格外健康漂亮,婆母带着她母子俩走亲访友赚足了风光。林菡万万没想到都民国二十三年了,还有一批士人活在故国旧梦中,还真把她这个“算哪门子”的旗人当回事儿,她甚至看到他们拖在脑后那条隐形的辫子。当然这群前朝遗老对她的尊崇,多少寄托了对她老阿玛的怀念,毕竟她阿玛把顶戴花翎明码标价,着实惠及了不少人。

清明这一趟走了大半个月,林菡回到兵工厂后每天上完课就走人,叫她开会也是能推脱就推脱。马上就到耦元周岁生日了,她亲手写了请帖,临下班前交给厂里几位关系不错的朋友。

顾岩带着梁运生还有三四个学徒工在车间里用插机做切割,看见林菡难得下了车间,忙招呼她过来给学徒们讲讲工作原理,林菡却说:“今天我是特意给你和运生送请帖的,这个嘛,我下周课上会讲。”说完抱歉地笑笑,就扭头走了。

梁运生心里感到莫名的失落,这还是当初那个整天待在设备旁,事必躬亲,和工友们打成一片的林老师吗?她的衣着打扮越来越精致,皮鞋纤尘不染,说话态度也越来越冷傲,对学生更不像以前那样耐心,总之她越发像一个官太太了。

顾岩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女子一旦当了母亲,心思能分出一半在孩子以外的事上已经不容易了。听说中央大学请她过去教数学,一周只上四节课,薪水是现在的两倍,她不还是没去嘛。”

“话是这么说,可她刚回国的时候可不这样,眼睛里像燃着一团火。”梁运生深刻地记着第一次见她,她扭头看向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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