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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1 / 1)

耦元发烧了,退烧后起了一身红疹,林菡吓得不轻,小时候在王府里,小儿得病总是凶多吉少,旗人最怕的就是出痘。好在虞淮岫来看过了,笑着安慰她说:“没事,疹子消了就好了,既不是天花也不是水痘,瞧把你急的,耦元这疹子是每个小孩子都要起的,说明我们长大了。”

借着小孩子生病,林菡和厂里提出只负责教学任务,她知道自己不亲自参与军工生产也不过是自欺欺人,机器照样从早转到晚,每天从金陵兵工厂运出的武器隔天就会出现在苏区的各个阵地上,疯狂射向自己的同志。

林菡除了消极怠工,不知道该怎样对抗,反而一天到晚地找虞淮青的茬,虞淮青快被她气笑了:“我之前也天天这么晚回来,你怎么都不在意?这两天怎么了,咱俩忙的可都是同一件事儿,我陪德国来的军事顾问加班,又不是出去吃喝玩乐,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信不过吗?”

林菡心想陪着德国军事顾问研究铁桶阵?研究把高射炮架在哪里打红军?还不如出去花天酒地呢!她就大骂现在的政府是独裁政府,怎么就容不得有不同政见的人,共产党解放劳苦大众有什么错吗?

虞淮青赶紧过去捂住她的嘴说:“我的活祖宗,这话你家里说说就得了,可千万别出去说,庄思嘉在报纸上只骂了政府消极抗日,下班回家路上就被打了,那帮人可不会因为她是千金小姐手下留情。庄立彦现在又不在位上,干跳脚也没用。”

“那你怎么看呢?你也认为可以放着东北华北不管,把矿产税收出卖给洋人,然后自己人打自己人?”林菡每次问到虞淮青立场问题,他总说自己是搞技术的含糊其辞,这次也不例外,可架不住林菡非缠着他不肯罢休。

虞淮青实在磨不过她,只好说:“有些事呢,不急于下结论,国民政府自己的问题很大,需要一个政治强人把各方势力整合到一处,这样才有可能集中力量提升军事实力,中日必有一战,可现在就是做什么都捉襟见肘,只能顾一头。等把日本人都赶出去了,我倒觉得可以学学美国,两党轮流执政,互相监督互相约束。”

“中国历来两党之争都只会相互掣肘相互攻伐,况且共产党和国民党代表着不同的利益阶层,我不觉得……”林菡发现虞淮青看她的眼神有一点不一样,忽然住了嘴。

虞淮青揽过她的腰很温柔地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没必要这么辛苦,中央大学不是一直请你过去吗?做点你喜欢的事情,有耦元、有我陪着,不好吗?”

林菡额头抵在他胸口,她心里的焦灼和苦闷快要把自己憋炸了,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要对虞淮青和盘托出,可他能接受吗?他在兵工署混得风生水起,他哥哥现在是中央银行的要员,这将对他对虞家带来多大麻烦?她已经不是当初孑孑独立的自己了,她就像野外的山茶,被移种进庭院里之后,就也无风雨也无霜了。

虞淮青抚摸着她柔软的长发,很欣喜地说:“过几天,父亲要回海宁祭祖,我请假带你回去玩玩,顺道再去趟杭州,陪我姆妈去看看我外公,他可是前清的江西道台,早就念叨着要见见故主家的格格呢!”

林菡疑道:“故主?”

虞淮青解释说:“我外公曾经在总理衙门你阿玛手下做过事,怎么不算故主?”

林菡怨他:“不是说不许和家里提吗!怎么人人都知道。”

“这可怨不得我,你师傅庄立彦是我外公的门生,哪还轮的着我四处宣扬啊。再说我外公都八十多了,做了一辈子前朝的臣,当初辛亥革命要不是我爹拦着,他早就殉了大清了。像我外公那样的旧式读书人,这辈子所有的荣光都是前朝给的,他自然看重你。”

林菡之前去杭州时路过了海宁,那是裹着钱塘潮声的温柔水乡,乌篷船在纵横的河汊间缓缓穿行,船头竹篙一点,搅碎了倒映着白墙黛瓦的粼粼波光。临街茶肆里的评弹,琵琶声铮铮,唱得依旧是盐官陈阁老与乾隆帝的野史秘闻。

虞家在海宁和查家、徐家、陈家相比远算不上大户,但其宅邸在花溪小镇也占去大半条街,再加上小辈儿里,淮逯淮青兄弟在政府里身居要职,族里宗亲兄弟早就在镇外官道上等着了,看他们车子近了先放了两挂千响的鞭炮。族长是虞老爷的堂兄,年近八旬精神矍铄,底下淮字辈、锦字辈、昭字辈子孙满堂。一行人闹哄哄分席用了族宴,就先各自回房休息,次日清晨一族男丁便要着长衫马褂上山墓祭。

待墓祭结束,又要回祠堂祭祀,全族按辈分男左女右分立,族长上香后,众人依次叩拜。接着族长宣读族谱,重申族规,并按房支分配祭品。二嫂之前给林菡介绍过,从前按规矩会分几块肴肉,几个青团,但这次虞家兄弟算是衣锦还乡,一会儿都去前厅用早餐,就算享了先祖的福荫。

吃早饭的时候,老人们提前离了席,年轻人们便活跃起来,有个看上去和锦成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辈分却很高,虞淮青称他小叔叔,他就逮着锦成要他叫自己爷爷,锦成就嬉闹着往虞淮民身后躲。

虞淮民自上学以来清瘦了不少,变得越发沉默寡言。这次回来他与虞淮青一家三口坐一辆车,一路上,虞淮青问一句,他答一句。

“学业还跟得上吧?”

“马马虎虎吧。”

“这学期开了什么课?”

“法学和英语。”

“这两门课无非多花些工夫背背,不难。”

虞淮民不语。

虞淮青私下里和林菡抱怨过这个弟弟乖僻,“我们费劲巴拉给他弄进大学,倒像是我们欠他的了。”

吃过早餐,他们一起去钱塘江畔观潮,族里的年轻人无不青春洋溢、生机勃勃,惟虞淮民一路低着头老气横秋。

虞淮青在他身后几步远走着,越看越气不打一处来,他低声跟林菡嘀咕道:“中央大学法学院的教务给我来了电话,说他这个月无故旷课三次了,你看他那样子,哪像我虞家子弟,连个精气神儿都没有,我得找个时间好好说说他!”

林菡反问他:“你和他感情很好吗?”

虞淮青愣了一下,皱眉道:“这叫什么话?”

“你大哥说你,你听多少?”林菡又问。

虞淮青沉吟不语,他这个弟弟和自己一向不算亲近,虞淮民的妈妈是自己母亲的陪房,虞淮民似乎自幼就矮了他一等。

“你和大哥什么时候关心过他的想法,把一个不爱学习的大帽子扣给他,还硬逼着他考名校,他不开心才对,说明他有自尊。”

虞淮青虽无从反驳,却不肯示弱,“那怎么办?任他自甘堕落?”

“学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痛苦了就叫堕落?那以后你们再安排他娶个不喜欢的姑娘,痛苦了叫什么?你们别总打着替他好的名义支配他,他没感恩戴德你们就觉得是他有问题。你们是他哥哥,又不是他主子。”

“哎,说淮民的事儿,怎么又骂上我了,奴才又哪里惹主子不开心了?”虞淮青调笑道,林菡挂下脸来,“就会拿我取笑,你再招我,我回去了!”

“哎,快看快看!潮来了!”虞淮青忙朝林菡身后一指。

只见一线潮锋推江而来,隆隆之声如万鼓齐鸣。等浪头离近,果然“似云垂鹏背,雪喷鲸牙。”须臾,巨浪过境,青石板缝里汩汩涌着江水,只是那一刻的震撼还让观者恍然。

“这次的潮不够大,等中秋的时候我们再回来。”虞淮青也不等后面的几浪,拉着林菡,凑近她耳朵说:“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一会儿到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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