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 / 1)
林菡掰着指头算着虞淮青的归期,他大概率赶不上春节。有时候睡着睡着,她下意识地往另一侧拱,却发现锦被那边是空的,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花窗外,山茶开得正艳,颜色浓烈时就一整朵地坠落,不带一丝留恋。
过了正月,林菡就提出要回兵工厂上班,难得二嫂站出来替她说话:“姆妈,三弟妹是新女性,你让她待在家里埋没了,而且耦元也大了,白天有我和大姐,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就让她去吧!”
重返工作的林菡有种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的感觉。自去年第五次围剿开始,兵工厂的生产任务特别重,不仅增加了多条生产线,还招了不少工人。新工人水平参差不齐,教学任务也更重了,当林菡出现在办公楼里时,忙得焦头烂额的顾岩道:“你回来得正好,技术学校要排不开课了,你去找教务主任,让他给你安排。”
办公室里郭静宜一边咳嗽一边整理教案,看见林菡不由大倒苦水:“你不知道最近有多累,我都三班倒了,又下车间又上课,厂长说了,除非病得起不来床,否则不能请假,诶呦,你孩子还那么小,这么急着回来干嘛?”她说完,换了工作服,戴了粗线手套,咳嗽着准备下车间。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顾不上和林菡寒暄,问了句孩子几个月了,客套一句就各自忙碌。
林菡的工作主要是教学,负责机械原理和数学基础两门课程,教学难度不大,但工人们不可能全部集中上课,只能分批上,所以一节课的内容林菡一天要教三遍,每天课都排得满满的。
刚开始的几天上午课没上完,她就涨奶涨到不行,下课铃一响就跑回家喂奶。有天学生下课多问了一会儿问题,林菡的衣服就浸湿了,她只好把教案挡在胸前,可身上的奶味却遮掩不掉,那一刻的尴尬让她情绪差一点崩溃。
她想等着学生都走完,走廊里没人了,再跑回办公室找件工作服披上。正好顾岩从教室门口经过,本想找她讨论一下数据问题,却看她咬着嘴唇红着脸,教案挡着的衬衣湿了一大块,忽然反应过来,他把教室里的学生都喊了出去,不动声色地脱了自己的外套放在教室门口的书桌上。
林菡决定给耦元断奶,耦元现在长了四颗小牙,能吃不少东西了,况且还有阿丁在,可他还是要妈妈,尤其睡觉的时候需要抚慰,除了林菡,谁哄都不行。
婆母说:“你把耦元放我这里睡几天,他看见你哦,就戒不掉了。”
没有耦元的夜晚更加难熬,林菡总觉得孩子在哭,他还那么小,他就这一点点对妈妈的要求,她还不能满足他,林菡出了厢房去敲睡在西屋的王家丽的门。
王家丽披着衣服打着哈欠问:“怎么了三少奶奶?”
“我听见耦元哭了,你快去把他抱回来!”林菡上来就拽住了她的手腕,一点不客气。
“正房离这儿远着呢,怎么可能听到藕少爷哭,而且这会儿他肯定都睡着了。”
“我不管,你去给我抱回来,快去快去。”林菡把她从房里拉出来,推着她的背一直推到院门口。
王家丽无奈地穿好衣服,嘟囔着:“老太太本来就不待见我,你还让我去触霉头……”
“姆妈要嫌弃也只会嫌弃我,我也不是第一次胡闹了,快去吧,上次赊你的十个银元不从你工资里扣了。”
王家丽抱着用小棉被裹着的耦元,回来学嘴:“老太太说谁要让她大孙子着了凉生了病,她就跟谁过不去!”
林菡心想过不去就过不去吧,搂着她的可爱小肉肉,她的焦躁自然就平复了,或许并不是孩子离不开她,而是她离不开孩子。
虞淮青这次出差整整走了四个半月,轮船在南通港靠岸,为装卸这次采购的武器和设备,政府出动了二十多辆运输车,连续拉了三天才运完。比武器和设备更重要的,是满满一箱子的数据。虞淮青一行人被邀请参观德国兵工厂时,不允许带照相机和任何测量仪器,甚至连纸笔也不能带进去。他们就只能靠眼睛观察,通过自己的指长、臂长、步幅长,默默记下关键数据,等晚上回到住所,再用暗码记录在特殊处理的草纸上。
直到登上轮船,45天的航行时间,他们一直都在船舱里整理复核数据,然而和对方提供的图纸一比对,还是有不少出入,虞淮青再一次意识到当初陆晟带林菡回来的价值。
随着最新一批设备进厂,林菡也开始三班倒了,她的耳畔只有机器的轰鸣,再听不到小儿的啼哭。每天忙到深夜回家,耦元不是睡在婆母屋里,就是跟着二嫂,她和虞淮青俩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虞淮青他们带回来的测量数据偏差过大,设备校准调试花了很长时间,因此试车成功那天,兵工署署长和军政部副部长专程前来参观。副部长代表军政部讲话的时候第一句提的就是:"自去年十月委员长亲任剿匪总司令以来,我军已收复赣闽边区县城二十七座!"
车间里瞬间掌声雷动,把林菡吓得一哆嗦。
副部长抬起手示意,车间里安静下来,他接着说:"截至本月,东路军在北陂战役歼灭赤匪三万余,缴获土制枪械四千七百杆——当然,多数不过是梭镖鸟铳。最关键的突破在封锁线,我们在瑞金外围构筑的四万座碉堡不是摆设,而是勒紧赤匪脖颈的铁链。四个月来,赤区盐价暴涨六十倍,药棉断绝,人员物资损失惨重。昨日刚收到的捷报,三十二师在广昌用金陵厂新式迫击炮弹摧毁赤匪指挥部,当场击毙匪首陈诚——哦,是那个和咱们陈辞修将军同名的赤匪团长啊。"
车间里响起一阵哄笑,林菡只觉得如芒在背。
副部长又说:“我军这次围剿取得的战果离不开在场各位同仁的辛苦努力!咱们厂最新生产的7.9毫米尖头弹,采用德国莱茵公司淬火工艺,穿透力比旧式圆头弹提升三成。上个月江浦靶场试射时,这种子弹在八百米外仍能击穿两层松木板。而这样的优质弹药,金陵厂每日能产出六十万发。这就是现代军工的力量!当赤匪还在祠堂和山洞里古法炼铁、陶土铸模、手工拉刀时,我们的工人已经能让每颗子弹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我知道有些人一直煽动舆论说我们不积极抗日,但是攘外必先安内,这不是打内战,不是挣地盘儿,而是主义之争、国本之战!
各位同仁!财政部特拨款给我厂,用于翻新厂房,扩大生产规模,提高生产质量,相信用不了几个月,我们就能一步步缩小包围圈,将共匪全部歼灭……”
林菡听不下去了,她默默从人群里撤出来,离开了车间。又是没完没了的梅雨天,看不到一丝阳光,自秋棠弄与殷老师一别已经过去了三年,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质疑和动摇,她不敢想象她生产出来的子弹会最终穿入殷老师的身体,她当初出国是为了什么,回国又是为了什么啊?
其实民国九年,初到法国时,祝大哥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要寻求的真理是什么,但理不辨不明,他们就在塞纳河边的小咖啡馆里激烈争论着,林菡是民国十年春天到的巴黎,当时不过十三岁,对他们讨论的问题一知半解,赵大哥问她你更同意谁的观点,林菡脸一下子就红了,支吾半天才弱弱地说:“我更相信共产主义……。”<
祝大哥替她解围:“别为难林菡,她是做科学家的苗子,心性至纯至真。林菡你要保持这份纯真和赤诚,无论哪个主义,科学救国都是必经之路!”
赵大哥民国十六年牺牲,向姐姐民国十七年牺牲,林菡在少年时见过这样一群如星辰般璀璨的新青年,理想的种子早就深深地埋进了灵魂里,她始终坚信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用信仰的利剑划破漫漫长夜。
可现实过于残酷,现在是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吗?这黑暗还要持续多久?林菡非常孤独,她找不到组织,平时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现在她快装不下去了,她伸出五指,觉得自己的手上已经间接沾满了同志们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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