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君向潇湘我向秦 » 第100章

第100章(1 / 1)

罗忆桢的婚礼就像一场美丽的酷刑,她穿着那条二十多斤的裙子,还要把腰板挺得笔直,她站在和平饭店最盛大的花门下,恍若一尊供人朝拜的活菩萨。

新郎新娘以及男女傧相一起合影的时候,照相师不停喊着:“新郎官离新娘近一点,再近一点!”可张少杰却被巨大的裙摆阻挡着,再走近不了一步。

第二天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只看到新娘硕大而华丽的婚纱,以及两边分列的男女傧相,只是男傧相多了一个,仔细一看,哦,新郎被新娘挤到旁边,只好把排最外面的男傧相挤下了台阶。

虞淮青说要是罗伯伯还在,肯定不会让罗忆桢这样瞎胡闹,林菡却想,若是罗老板还在,罗忆桢未必非得结这个婚。

林菡给王家丽放了一天假,让她回去看看她爹,王家丽说:“他都要卖了我,我早要忘了他。”

“假我给你放了,等回了南京,什么时候能再来就不好说了,给你,这是十个银元,你记好了,以后从你薪水里扣。”林菡每次都会这么说,可她自己从来不记账。

“那我也得考得上哟。”王家丽嘴里嘟囔着,她觉得林菡急着要她考走就是变相地撵她。

王家丽买了桂花蒸糕和两条腊肉,只留下五元现钱,给得多了,她那好赌的爹照样一文留不下。想当初虞淮青给了他家一条黄金,禁不住他三个日夜就输个精光,他那张喝两口酒就搂不住风的嘴,一去赌场就炫耀自己有的是本钱。

再次踏上弄堂里的碎砖石路,王家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以前在这里住的时候从不觉得臭,也不觉得昏暗的巷道如此逼仄,还有满地的垃圾,四溢的污水,垂在头顶花花绿绿的衣裤,小时候睁眼目及的一切,现在看来都不堪忍受。

王家丽把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剪到了齐肩长,戴一只蓝色绒布发箍,穿蓝底绣竹叶纹的短褂,配一条过膝的黑裙子和一双斜搭扣的黑皮鞋,就像私立学校的女学生,沿路大敞的门洞里无不探出好奇的目光。忽然有老街坊认出了王家丽,叫喳喳的:“这不是老王家跑了的丫头吗?家丽,是你吗?”

王家丽站住了,不自然地绾了一下鬓角,客套地打着招呼。

“哎呦!看你的样子,洋气的很呐!你爹当初穷疯了要把你嫁巷子口卖茶水的,幸亏没嫁,我就说你是我们弄堂里的金凤凰嘛!看看,看看,这通身的气派,一定是攀到高枝了。”

其他的街坊闻声有从门洞里出来的,也有从楼上打开窗子的,狭长的弄堂里像开大会,你一言我一语地向王家丽打探起来。

“欧呦去南京啦?”

“在大户人家吧?”

“穿这么漂亮,是不是做姨太太啦!”

一句话让王家丽急了眼,她大声道:“我在兵工厂里面当会计,侬晓得哇,我自己挣工资的,哪个愿意去当姨太太,给人做小?”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钟,忽然又赶鸭子一样喧嚷起来,“老王家丫头出息了呀,当会计厉害呀,老王地下有知也该安心啦!”

“你说什么?”王家丽回头看向说话的人,声音都抖了起来,“你说我爹怎么了?”

王家丽刚离开家的时候,他爹求着街坊邻居帮忙找,可找了几天他就认命了。每天依旧是随意打点零工,喝点酒、赌一把,日复一日,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个烂赌鬼。

直到巷子里传出恶臭味,街坊们才发现好久没见到这个人了。等推开他家院子,才发现人早死了,胀成了巨人观,搬尸人移动他的时候,手刚伸过去,他就气球一样爆了,唬得街坊们再也不敢去那座小院儿了。

“房子还在,不过,没什么可看的了。你爹的尸骨运到了乱葬岗,估计是找不到了。哎……”

王家丽走到自家门口,门楣上还留着哥哥去世时没有铲下来的白纸,他爹没怎么管过他们兄妹俩,一辈子浑浑噩噩,她小时候总想他死了才好呢,就留她和哥哥反而活得更好。可如今他真的死了,王家丽哭不出来,她爹再不好,也从没想过把她卖进窑子里,可当初她要不这么说,虞淮青还会留她吗?王家丽仰头望着被晾衣杆划得破碎的天,爹在,她跑得再远心里都有个落处,可爹没了,这世上就再无牵挂她的人了。

离开上海前,虞淮青和林菡去了第三分厂,那里的荒草长了一人多高。兵工厂迁走后,原来热闹的街道变得萧条了,两边的店面关张了不少,幸而吴家铺馄饨还在。

吴老板见了虞淮青和林菡,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忙拉起风箱把火烧旺,下了一大把馄饨,在两只大瓷碗里调了料汁撒了葱花。只是馄饨端上桌来,汤还是原来的味道,可馄饨却差了意思,肉馅里掺了粉,面皮也不如从前筋道。

吴老板不用猜也知道俩人吃出了差别,叹口气说:“厂子没了,这边的工人也陆陆续续搬走了,留下来的除了附近的农户、小贩,就是一些流民,虽然一碗馄饨还卖四文钱,可东西都变贵了,原先一吊钱能买五斤肉,现在只能买一斤。生意不好做呀。”

虞淮青说:“这边本来就偏僻,吴老板为什么不进城里呢?就凭您的手艺,不愁生意不好啊。”

吴老板又叹一口气,说:“我去城里做了一段时间,生意是不错,可是今天地头来抽一成,明天差役来收一成,要接受卫生检查,还要应付地痞流氓,一个月下来竟然还要贴钱进去。这里人虽穷,但好在没有人管,勉强度日吧。”

林菡回想起第一次和虞淮青来这里吃馄饨,他的眉眼在一片烟火气中若隐若现,她那一刻的悸动仿佛就在昨天。还有那年除夕,她低头写字,抬眼就看到他挤在人群里,满眼欣赏地看着她。她不自觉地在桌子下握住了虞淮青的手,这街市的兴荣似乎只在一瞬间,一场大战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吴老板,后来……段厂长找到了吗?”林菡问。

吴老板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微微红了,“段太太到底把他挖出来了……”

虞淮青的手紧紧地和林菡五指相扣,他无比感慨地看了林菡一眼,他何其幸运,他也是林菡亲手挖出来的,可他活过来了,和最爱的人结婚生子。

吴老板抹了一把脸,忽又挂上真挚的笑脸,“你们明天再来,我专门做两碗老味道的馄饨,再煮一壶茅根水,你们还能记得我,我……我太高兴啦!”

虞淮青有点遗憾地站起身,说:“真是不巧,明天一早我要坐船出国考察,林菡也要回南京了,等我们下次回来,一定包一顿纯肉的,要放虾米的那种。我和林菡一直念着这一口。”

说着他从怀中抽出几张纸钞放在桌上,吴老板慌了,往回让道:“使不得使不得,我活得起活得起,不用接济我的……”

虞淮青说:“吴老板,您误会了,我和林菡本想去祭奠一下段厂长的,可这一路上,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这钱您拿着,帮我们买点东西祭扫一下,拜托了。”

第二日林菡和王家丽抱着耦元去黄浦码头送虞淮青,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服,戴着礼帽,外面披着林菡送他的风衣,和兵工署代表团一起登了船。

王家丽问:“德国有多远啊?”

“在海上要走三四十天吧。”林菡说。

“这一去就要三四个月啊……”王家丽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控制不住了,眼泪像开了闸。

林菡本来也很不舍,可王家丽这么一哭,反而尴尬起来,看看旁边还站着几位兵工署同僚的太太,低声说:“哭什么哭,又不是不回来了。”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