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 / 1）

没过几天，理事家公子就送来了英文翻译的论文初稿，林菡还是忍不住翻看了一下，她不精通英文，但还是看到不少语法错误，更别说把专业术语翻译得乱七八糟、词不达意。

趁二嫂过来看孩子，她不由自主坐到书桌前面，亲自动笔改起来。下午的时候，姨娘专程来送了桂花酒酿，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怕打扰了她。

林菡很多时候都觉得虞家人婆婆妈妈的，整天就是这点子人情世故，可她在虞家的确被照顾得很好，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这份温情。虞淮青对她的好不是无来由的，他本就在家人的溺爱中长大，爱人也成了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而这正是林菡从小就匮乏而又极度渴望的。

留德经历几乎把严谨刻在了林菡的骨子里，她无法忍受自己的论文是个半成品，修修改改好几遍，又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最后还不放心，拿给虞淮青看，“我第一次用英文做论文，你帮我看看。”

虞淮青认认真真读了，修改了几处措辞，满眼欣赏地又看了一遍，忽然大骂一句，“操，太便宜那废物点心了，他的名字也配？”

林菡撇撇嘴道：“你现在这马后炮打再响，我也不领情，我记着呢，你可卖过我一回了。”

“还记仇呢？要不你咬我？要不你把我捆起来，随你折腾？”虞淮青越说手上越没正形，林菡笑着直躲他。

“淮民下周就要去学校报到了，谢谢你。”虞淮青终于捉住林菡，从身后抱着她，吻着她的脸颊。书房的窗子望出去，月亮门边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味熏得人醉醺醺的。

“想不想放松放松？”虞淮青问。

林菡很受用地呢喃道：“我每天待在家里，还不放松吗？”

“我带你去上海玩？”

“你不是马上要去德国了吗？”

“是啊，从上海坐轮船走，署长多给了一周的假，让我们准备准备。想上海了吗？”

“嗯……只想忆桢。”

“正好，张少杰说他要结婚了，给我发了喜帖，怎么？忆桢没和你说吗？”

林菡嗔道：“张少杰结婚，忆桢为什么要和我说？”

虞淮青惊讶地问：“你俩不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吗？她要和张少杰结婚了你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她不是不喜欢他吗？”

“以前不喜欢不代表将来不喜欢，人都是会变的。”

“那你会变吗？现在喜欢不代表以后一直都喜欢。”林菡回头瞧着他，虞淮青大呼不好，林菡是逻辑鬼才，最善抓漏洞，不如先将她一军。

“这可不好说，没准儿你先不喜欢我了，不要我了呢？”

林菡嘻嘻一笑，“那还真没准儿。”

时隔一年回到上海，林菡的心情一点都不好，火车进站后驻守的士兵换成了日本人，无论几等车厢的中国人，下车时都要接受检查，只是到虞淮青时，听他一口地道的日语，带队的日本军头露出了笑容，还掏出香烟递过来，虞淮青没接，对方也不勉强，挥挥手给他们放了行。

张少杰亲自开车来接他们，看见王家丽抱着耦元，伸手来逗，可耦元一看见他就吓得瘪嘴哭。虞淮青打趣道：“你老兄戾气太重了，得去庙里化一化。”

林菡一上车就问罗忆桢，张少杰半开玩笑半抱怨道：“她可真是你的好姐妹，不是在厂里就是在服装公司，我见她都要先预约。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商店里布展，我俩的婚礼快办成她的服装展览会了！”

美贞服装百货的门口是敏体尼荫路最靓丽的一道风景，每天都有摩登时髦的女郎从这里进进出出，其中不乏电影明星、社交名媛。罗忆桢还推出最美婚纱的评选活动，只要拿着创意来投稿，罗忆桢就拿到制衣厂做出来陈列在百货商店的一楼大厅，每件展示的婚纱前面都有一个投票箱，一个铜板可以投一次票。<

王家丽一进来眼睛就不够用了，她搂着小耦元自言自语道：“这里是天上的仙宫吧！”林菡听了揶揄她：“你不是不喜欢白色的婚服吗？”

王家丽说:“不喜欢是不喜欢，可是漂亮是真漂亮！这一朵朵云彩一样……”

“你这个比喻倒是蛮别致的。”林菡说着，看到两个服务员举着一套蓬蓬纱的婚纱下楼，后面跟着个穿深玫色西装裙的美艳女郎，正是罗忆桢，她一抬眼看见林菡，兴奋地叫了一声，从蓬蓬纱中挤出来，先紧紧抱了林菡，又满嘴小亲亲的去抱耦元。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安排！”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罗忆桢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下，敷衍道：“一样的，淮青来你能不来嘛……走，到我办公室坐会儿去，我那儿还有件镇店之宝呢！”

罗忆桢的办公室在三层，并不是封闭的空间，更像是个裁缝铺子，一张大大的工作台，上面放了裁好的布块儿。工作台旁，天花板上垂下一圈帘子，罗忆桢走过去用力一拉，林菡和王家丽都不约而同地“喔”了出来，这是一条坠了珍珠的大伞裙，裙摆上一层一层的抽褶就像一只巨大的奶油蛋糕！

“你婚礼那天要穿这件吗？”林菡忍不住过去掀开裙摆看看，里面是铁丝做的裙撑，“这会不会太沉了，婚礼那天要站很久呢。”

罗忆桢脸上毫无甜蜜，只有满满的野心：“当然要穿了，这件裙子我做了两个多月呢！我还订了好多玫瑰花，在和平饭店门口做一个超大的花门，我请了上海滩最出名的报纸和刊物，我要占最大的版面！我要让全上海，不，还有南京苏州杭州无锡的女子都来我的服装店订婚纱！”

婚礼前的一晚，林菡带着王家丽和耦元陪罗忆桢住在郊野公园旁的公寓里，次日一早，迎亲的队伍将来这里接亲。

林菡喂饱了耦元，让王家丽和孩子睡在自己的卧室，她则陪着罗忆桢。罗忆桢很紧绷，不停在为第二天的发型烦恼，她的梳妆台上堆满了头纱和发饰，她要怎么装扮自己才能和那条华丽到夸张的裙子呼应？

“林菡，你说我要配什么颜色的口红，一定要艳丽的，不能太深，不然拍出照片来黑乎乎的。”

林菡走过去，紧紧地搂住了她，罗忆桢开始还挣扎了一下，渐渐地，身体软下来，埋在林菡怀里极其压抑地哭出声来，“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只想假装自己很忙，这样就可以混过去了。”

“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呢？”林菡觉得很心疼，那个明媚骄傲的小姑娘不应该是这样的。

罗忆桢抬起泪眼，问林菡：“你嫁给了喜欢的人，你比从前快乐了吗？”

林菡的嘴唇不自然地抖了一下，她不想违心地说自己过得不好，但是快乐似乎也变得不像从前那样纯粹了。

“你看，你迟疑了。”罗忆桢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擦了擦眼泪恢复了平静，“我早就想明白了，喜不喜欢并不能决定婚姻的好与不好，你不是还得因为这份喜欢委屈自己迁就他吗？我就用不着委屈，我需要的是一场盛大的婚礼，一个合法的靠山，一个军官太太的身份，所以，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