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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1 / 1)

“我小的时候还给《少年中国》投过稿呢,就是在这个邮局。”林菡搂着虞淮青的胳膊指着不远处的绿色邮筒,脸上满是天真。邮局旁果然有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微风吹过,仿佛摇晃着一树的小扇子。

地上掉落了不少黄叶和银杏果,林菡忍不住抬脚踩碎小果子,只为听“啪”的一声。虞淮青从未见过她如此童趣的一面,不免遗憾认识她太晚。不过他们可以生一个女儿,那他就能把林菡重新养一遍了。

从邮局拐过去,林菡忽然“咦”了一声,她回过头看看,又转身看看,眼神有些困惑,“怎么了?”虞淮青问。

“我……有点转向了……”林菡手搭额上,看着不远处的和平门,说:“这儿原来是道城墙来着……”

这时候一个路过的夹着线装本的长衫老者搭话道:“民国十六年开的俩门洞,过去就是琉璃厂了。”

果然穿过和平门,街面上热闹极了,卖大碗儿茶油面茶的,卖火烧烤红薯的,还有卖糖炒栗子的,虞淮青和林菡买了一袋栗子,没吃两三颗,就染得手指头黑乎乎的,林菡眼睛一亮又看到卖糖葫芦的。

虞淮青笑道:“这都是小孩子吃的,我不要!”可林菡吃的时候他又凑过来咬一口。

临街还有好多卖旧书、字画、文玩古董的,虞淮青饶有情趣地蹲在那里翻旧书,各种奇情志怪不一而足。林菡却在看字画,那看摊的伙计看两个人年纪轻轻打扮不俗,知道遇上有钱的青茬儿,忙上前打千儿道:“先生小姐,这街面儿上的都是大路货,您要想看点好东西,咱店里请!”

虞淮青抬头看林菡,林菡笑着说:“我们只随便看看。”

伙计说:“哎您别介,就当歇歇脚喝口水,我们店啊虽比不上前头的荣宝斋,可好东西也不少,关键价格上算。”

虞淮青只觉得这伙计说话有趣,就拉着林菡进了店,店铺不大,一面墙的多宝阁,瓷瓶、香炉、笔洗,摆得琳琅满目,多宝阁前是个柜台,柜台旁一只青瓷缸里插满了卷轴,另两面墙挂满了各式书画作品。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马褂长袍戴瓜皮帽,上前揖礼,问道:“两位贵客想收点什么?”<

虞淮青说:“我太太喜欢收些古籍,我呢替家父挑些字画。”老板招呼伙计看茶,客气道:“两位先坐下歇歇,古籍想要哪类?字画喜欢哪位大家?”

老板话音未落,林菡忽然指着一幅寒鸦图问老板是谁画的。老板忙道:“夫人好品位啊,这当然是八大山人的了。”

林菡有些激动,挑眉道:“我是问您,这是谁仿的?”

老板面露不悦,说:“此乃真迹无疑,您若不放心,拿到荣宝斋,他们要说是假的,您把我这店砸喽!”

虞淮青看店家口气强硬,生怕林菡吃亏,忙走到林菡身旁,林菡又回头细细看那画儿的笔锋和落款儿,转身笃定地走到老板面前说:“这是沁王府小六爷的仿作。”

这次老板没有反驳,而是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少妇,半天才问:“您认识六爷?您是……”

林菡没有回答而是迫不及待问道:“他还在北平吗?他现在住哪儿?”

林菡第一次跟虞淮青讲她的童年,讲她昏聩老迈的父亲,美丽好强的母亲,强势贪婪的大哥,骄纵荒唐的二哥,还有王府里其他命运多舛的儿女。

“我长大些就认六哥的母亲做额娘,她来教养我,她自己也有女儿,不过我住过去的时候就已经嫁到了锡林郭勒。六哥大我七岁,在北京大学读哲学,是阿玛序齿最小的儿子,不过他额娘身份也不高,我们都是王府里比较边缘的存在。”

虞淮青搂着暖玉一般的林菡,温柔地问:“北京大学读哲学?那也应该是个人物……”

“王府里只产废物……”林菡幽幽地说。

“可你不是啊。”虞淮青抬起林菡的下巴,她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

她看着虞淮青说:“还产怪物,我就是那个怪物。”

虞淮青笑着在她唇上轻吻一下:“这世上哪有这么迷人的怪物?”

林菡说:“六哥的母亲不喜欢我,说我养不熟,天天只想着往亲娘身旁跑。整个王府没什么人喜欢我,正好我也不喜欢他们,王府是座大坟,他们都是里面的鬼,即使有点活人气最后也会变成鬼。”

“那你六哥呢?也是鬼吗?”

“六哥嘛,半人半鬼吧,我见过他在学校里的样子,意气风发、神采奕奕的,可他终究没有走出去。不过,如果没有六哥,我或许早就死了,也可能苟活着,和其他姐姐一样,嫁到蒙古,从一座坟移到另一座坟……”

“是六哥送你去师范附中读书的吗?”

“算是吧,那时候庄师傅被北洋复用了,私塾换了个老八股,天天讲女诫,我就逃课躲在书房里看闲书。六哥有天拿了师范附中的招生启事给我,他说除非我能考第一名,否则家里不会放我出去读书。”

“所以你就轻松拿了第一?”

“哪里轻松,考试之前我紧张得根本睡不着觉,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飞出王府,获得短暂的自由。”

虞淮青自小随父亲游历,无论到了哪个国家,人们游行的时候都会高喊自由,他却没那么强的共鸣,因为他一直拥有自由,今夜他第一次感到自由的可贵,就连他们的相爱,他以为的水到渠成,也不过是他的唾手可得,而林菡奔向他的每一步都荆棘密布。

第二天一早,林菡给虞淮青准备了一条长衫,帮他从脖子的盘扣一直系到腰间,虞淮青笑着说:“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你别弯着了。”

“你多久没穿过长衫了。”林菡看他忙叨叨的,手指不听使唤似的。

“长大以后就没穿过了,总觉得不如西装方便,怎么样?还可以吧!”虞淮青站直身子,抖抖下摆,双手一揖,唤着:“娘子。”

他本就俊朗,一袭长衫更衬得风度翩翩,林菡不自觉地颔首害羞。

两人叫了两辆黄包车大包小包到了绒线胡同,引来不少行人侧目,看他们停在了一扇不大的黑漆门前,有好事的就停下脚步看着他俩,林菡有点不自在,深呼吸了一口气,叩响了门环。

等了不久,门拉开了一道缝,一位缺牙无须的老人眯着眼睛从门缝里看着她,还有她身后的年轻人,以及两人手里的大包小包,疑惑道:“您找哪位?”

“请问贵府可是金六爷的住处?”林菡仔细地辨认着,脑子忽然滑过道闪电似的,喊道:“奎五爷爷?是我,小七。”

老人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失声道:“七格格?你是七格格?你还活着?哎呦!哎呦呦!哎呦!你还活着啊,快进来快进来!”他颤巍巍打开门,看着虞淮青问:“这位是额附吧。”

老人说着就要行礼,忙被两人搀住了,林菡眼圈开始红了,她问:“六哥呢?他在吗?”

“在,在!六爷啊,六爷,你快看看,谁来啦!”林菡和虞淮青跟着奎五爷爷进了垂花门,只见院内摆满花草盆栽、廊下挂着各色莺鹊,这时从正房疾步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宽额细目容长脸,一身酱色长衫,眉宇自带贵气,和林菡颇有几分相似,他迟疑地看着眼前的漂亮姑娘,眼里渐渐蒙了层水雾,走近几步,“真是你啊!我就说你命大,一定还活着。”他又看到林菡身后气度不凡的男子,欣慰道:“真好,真好,咱家总算有人过上了正常日子。”

虞淮青朝金六爷深深一揖,金六爷也同样还礼,他伸手请到,“快,快屋里坐。”

“六哥,额娘她……”林菡看院子里并没用仆妇,不知那位还算和善的养母是否健在。

金六爷说:“在呢,就是……糊涂了,说话不着四六的。”

说着他带两人先去了正房东侧的卧室,小老太太一身旗装坐在窗下的摇摇椅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金六爷在他母亲耳边大声说道:“额娘,你看看谁回来啦?小七,小七回来看你啦!”

小老太太睁开眼,一脸茫然:“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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