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1 / 1)
林菡走过去半蹲在小老太太身旁,喊了句额娘。小老太太眼中的阴翳慢慢散开了,她情绪一下子变得非常激动,握着林菡的手含含糊糊地干嚎起来:“五儿啊,是我的五儿吗?我的五儿回来了?”
金六爷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想去拦小老太太,林菡却冲他摇了摇头,她握住小老太太的手说:“额娘,我回来了。”
“五儿,你多回来呀,额娘想你了……”小老太太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林菡的额头上。
安抚好小老太太,金六爷才讪讪地说:“额娘印象里,你还是个孩子呢。”
林菡并不在意,她随口问道:“五姐姐呢?还在蒙古吗?”
金六爷叹了口气,“没了五六年了,说是血虚之症。嫁人之后也就阿玛薨的时候回来过一次。”
金六爷将两人让到正堂落座,奎五给上了茶,一时间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他看虞淮青一表人才,于是客气地问:“不知姑爷哪里高就?”这才知道妹妹妹夫都是新政府搞军工的,且都参加了一二八淞沪会战,不由感慨万千。
“七妹和七妹夫都是国之栋梁啊,好啊!不像我等废物,只能混吃等死。今儿个难得咱们兄妹一聚,奎五爷!去牛街买条小羊腿儿,一块羊尾油,再要一副羊肚儿,打最好的二锅头,晚上咱们涮羊肉!”
过了后晌,来了个极干净爽利的大姐帮忙备菜烧锅子,把正堂西房的炕桌摆上,从炕橱拿出成套的坐垫,炕被,看她熟稔的样子倒像是家里的女主人,金六爷叫她英子,英子喊他先生,这关系让林菡和虞淮青一下子拿不准该怎么称呼。英子忙完西房,又去东房伺候小老太太,金六爷只说是邻居,他教她孩子读书,她过来帮忙照应老太太。
麻酱是金六爷亲自调的,林菡也要打下手,拿着筷子在瓷盆里顺时针搅动着。低声问道:“六哥,记得阿玛走之前给你订了完颜家的姑娘,后来呢?我看你屋里也没什么人……”
金六爷表情很淡然:“守孝守了三年,兄弟们争家产争了三年,你也看见了,我落不着什么,勉强有个栖身之所供养老母罢了,额娘身边片刻离不了人,这境况,完颜家就找了个借口退了婚。”
“这些年,就没出去做点事情吗?”
金六爷自嘲道:“咳,高不成低不就吧,小皇上跑到东北,我们这些人连门都不敢出了,少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虞淮青觉得金六爷身上有种和时代格格不入的割裂感,他衣食住行已看不出任何奢费,但无论庭院的布置、房间的陈设,处处显示出不厌其烦的细致,似乎他所有的精力都消磨在这些无用的器物上,他人还年轻,灵魂却已经老透了。
西房是金六爷的书房,满墙皆是他的墨宝,就连虞淮青这个外行都看得出其功力深厚、品位一流,这样的审美唯有从小浸润在真迹中才能耳濡目染,林菡只学了皮毛就已颇具气韵,更何况金六爷近些年醉心于此。
虞淮青细细欣赏着,赞道:“怪不得流芳斋的老板敢去荣宝斋验货呢,要不是林菡认得六爷的笔迹,任谁能分辨出这是真是仿啊?”<
金六爷哈哈笑道:“荣宝斋挂在外面的八大山人、郑板桥,也是我画的,骗骗人还可以,存世的哪有那么多真迹啊。”
等红铜火锅里的水沸了,金六爷已经把小羊腿固定在一个金属支架上,从腰间取出一把鲛鱼皮鞘马首和田玉柄的短刀,短刀出鞘只觉寒光一闪,刀尖弯弯,刀刃沿羊腿最表面的白色油膜,削纸一样剔下一层,丢进锅里。
虞淮青眼前一亮,夸了句好刀。金六爷有点得意,说:“这可是乾隆四十年内务府敕造的。”他一转刀刃反手片肉,每一片都厚薄大小均匀,没一会儿就出了一盘子肉。
三人围坐在炕上,举杯同饮,虞淮青和林菡都没想到这白酒度数极高,呛得直咳嗽。鲜嫩的羊肉沸水里一滚,在麻酱里一裹,一口就满足了最纯粹的食欲,林菡想这味道想了十多年了,火锅上热腾腾的水汽打湿了她的睫毛。
金六爷和虞淮青越喝越酣畅,话题从战场聊到妹妹妹夫仿制出的克虏伯,金六爷眼睛神采都不一样了,“西郊的火器营,以前是存火器的地方,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候开仓一看,嚯!咱们的武器制式并不他们用的差,只是多久没保养,全成破铜烂铁了!”
说着他又拿出那柄乾隆的古董刀给虞淮青,“你看看这工艺,真比外头的落后吗?”
虞淮青轻抚刀刃,轻叩刀身,赞道:“的确在精钢锻造上不比国外现在的工艺差。”
金六爷叹道:“可这工艺现在未必做得出了,内务府的存档没准儿可以找到记录,不过咱们都是纯手工的,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儿,不适合现在的工业化生产。总归是慢人一步。”
说到此处,金六爷不由叹了口气,“开眼看世界到现在,几代人了,咱们也出了不少了不得的人物,你们也带回不少先进技术,怎么还是技不如人啊,让日本鬼子骑在咱头上欺负,我们老家都让人家偷了去,憋屈啊。”说着他又一杯白酒下肚,虞淮青连忙硬着头皮陪上。
虞淮青放下酒杯,也从腰间取下一把军刀,双手奉上,金六爷一看,“呦,日本刀?”只见刀鞘上满是深深浅浅的划痕。
虞淮青嘴角一翘,解释说:“不是什么名刀,但这是我的战利品,杀过小鬼子。”
金六爷眼睛一亮,他用毛巾特意擦了手,郑重地接了过来,刀一出鞘果然杀气逼人。“好!痛快!妹夫,不介意的话,我想以宝刀相换!”
虞淮青忙摆手道:“六哥,这刀送您了,您的宝刀价值连城,我受之不起。”
“哎,这刀留在我身边也就削个羊腿,一无是处,你拿着,待找定那贼巢穴,定杀他个干干净净!”金六爷情绪上头,拢指用戏腔念白道。
铜锅加了两次汤,金六爷拿了一只苹果顶在铜锅的烟囱上,炉膛里的炭火被压下来一些,打掉火锅汤里的浮沫,煮上冻豆腐和白菜,就已是收尾了。
虞淮青有了一些醉意,看着面色微醺的林菡,问金六爷:“六爷,七七小时候也这么乖巧吗?”
“她?何时乖巧过!我们小时候,虽然大清没了,但规矩还在,女孩子管得更严。七儿呀,看上去听话,实际上跟只小狸花猫一样,不声不响地淘气。我印象最深的一回,她大概五六岁吧,顺着府里后花园的枣树爬到了房顶上。吓坏了阖府的大人们,后来我才发现她经常上房,动作灵巧极了。”
林菡吐吐舌头,说:“我都不记得了。”
“对了!”金六爷忽然起身下了炕,趿着布鞋出了西房,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小木盒进来,拿给林菡。
林菡一看眼睛就红了,这是她儿时放玩意儿的盒子,没想到这么多年,历经了分家挪府,六哥还替她收着。
金六爷说:“哎,我留着本想当个念想,没想到我们还能相见……”
打开盒子,最上面放着一只干裂的面人,捏的铁扇公主,只是扇子已经碎了。下面有一堆各式各样的鲁班锁,那是妈妈带她消磨时间玩的。盒子的边边角角里都是她从后花园捡的小石头、鸟翎子,以及不知道哪里来的玻璃弹子。虞淮青笑了,说:“这怎么和我小时候爱玩儿的差不多呢,小姑娘不应该玩些布娃娃吗?”
林菡说:“我还有把弹弓呢,小蹬子帮我做的,这些都是我的子弹,后来我打碎了厢房的玻璃,弹弓就被收走了。”
“我们那会儿经常去西郊骑马,她就像长在马背上一样,就连大哥都说,若她是个男孩儿,没准以后是个将才。”提到小沁王爷,虞淮青和林菡都没吱声,同是做兄长,这情份真是天差地别。
金六爷的思绪漫无目的,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七儿啊,有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当初你是怎么从王府里逃出去的?”
虞淮青也很好奇,从未听她讲过细节,于是也抻着脖子等她开口。
林菡说:“我原来也想爬屋顶的,可是厢房的梁太高了,而且王府最外面还有一道围墙,根本翻不出去。后来我就想起侦探小说里讲到的惯性思维和视觉盲区,决定试一下。”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