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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1 / 1)

虞淮青意犹未尽,他悠悠哉哉地开着车,把胳膊肘搭在车窗外,颇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沪上花”的惬意,开到四马路的时候,后面有辆小轿车打着大灯走着蛇形追了上来,斜插在他前面,他一个急刹车,伤腿隐隐作痛,他重重拍着喇叭刚想破口大骂,却看到小轿车的驾驶位下来一个人。

“淮青!什么时候回上海了?也不找兄弟!”汤公子喝了不少酒,晃晃悠悠走过来。<

虞淮青转怒为笑,从车上下来,捣他一拳,说:“这是喝了多少?我也是刚回来。”

“听说你结婚了,恭喜啊老弟!弟妹呢?”说着汤公子弯下腰直往车里瞄。虞淮青拦住他说:“别看了,没在,等有机会再介绍。”心想这样的狐朋狗友还是不让林菡知道的好。

“我跟你说淮青,咱俩现在……”汤公子打了个酒嗝接着说:“咱俩现在关系可不一般了,咱俩……咱俩是连襟了,蕊儿!”他回头冲车里喊着。

小轿车里走下来一个袅袅娜娜、烫着大波浪、画着艳妆的洋装美人,她领子开得很低,胸前沟壑在夜色的霓虹中反射着鬼魅的光。

“哟,这不是虞公子吗?哦,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姐夫?”金蕊儿也喝了不少酒,她被汤公子一把勾住脖子,眼波却朝虞淮青一漾一漾溢着春水。

想到不久前她还是个懵懂的少女,现在却满身风尘,虞淮青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他本无意害她。

“走走走!淮青,我们跳舞去,金蕊儿现在是玫瑰歌舞团的大明星,200大洋才肯陪跳一支舞,不过她是你小姨子,哈哈哈哈,哪有和姐夫要钱的!”

虞淮青的眉头早拧到了一起,他对着汤公子敷衍道:“再说吧,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金蕊儿从虞淮青的眼神里看到了嫌恶和一丝丝怜悯,他可怜她了吗?可怜她从货架上的玩物变成了别人手里的玩物?救风尘只存在戏文里,现实里王孙只肯救贵胄,而他跺跺脚,她就被碾进了尘埃里。

她恨了一段时间林菡,又恨了一段时间虞淮青,最后所有的怨毒都给了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为什么带我出来受罪?”

林夫人甩了她一耳刮子,狠戾的表情很快变成冷漠:“你以为我想啊?你怨不了别的,只能怨命!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了还是清白身子,老娘我那么小就……哼!嫁老头享清福你不肯,偏贪恋人家俏郎君,人家拿正眼看过你吗?要怪就怪你眼皮子太浅!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只有票子是实打实的!”

妈妈的话没错,廉耻和清白一样,扯掉了遮羞布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她可比之前的日子快活多了,昼伏夜出、挥金如土,只要她愿意,就没有搞不定的男人。她和母亲搬到了扬子路的小别墅,比泊樵居大了两倍不止,还有漂亮的花园,所以,福焉,祸焉。

上海随处可见印着金蕊儿倩影的各种画报、月历、广告牌,虞淮青和林菡心照不宣、谁也不提,虞淮青多少有点心虚,林菡的情绪则更加复杂,那个和妈妈一模一样的女人,她没有办法不想她。

离开上海前,林菡到底还是去找她了。

林夫人见到林菡一点也不意外,似乎人间悲喜在她眼里都不过尔尔。

她比在泊樵居打扮得更艳些,之前还犹抱琵琶,现在已是“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她的花园别墅豪华阔气,除了客厅的一幅书法再看不到半点书卷气。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赠卫八处士陆游”

虽无落款,但林菡还是一眼认出了庄立彦的字。客厅外的楼梯上传来了男女的嬉笑声,金蕊儿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睡衣,胴体若隐若现,捉迷藏似的逃到楼梯下,却被追过来的男子一把搂进怀里接吻,林菡下意识地别过了头。

“诶,林小姐,怎么是你?”林菡听到一句熟悉的德语,原来那男子是吴文炜,他微卷的头发散乱地挡住一只灰眼睛,白衬衣被扯得乱七八糟,露出雕塑般的胸腹。

金蕊儿看到是林菡,收起刚才的娇笑,挽着吴文炜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说我像一个你永远都得不到的人吗?我们是姐妹,都是婊子养的!能不像吗?哈哈哈。”

金蕊儿看着林菡眼睛喷出火来,快乐得要死,继续说:“你来找我不会是为了姐夫吧?他昨天在桃乐丝玩到好晚,怎么?他跟你说谎了?”

这句话仿佛泼头冷水,打得林菡浑身一激灵,最近罗忆桢回上海后,她和虞淮青晚上都没在一起。

林夫人欣赏够了,推着金蕊儿和吴文炜说,“上楼闹去吧,大白天的成什么体统,威廉啊,你不是说带蕊儿去见大导演吗?快去收拾收拾吧。”

她说完,关上客厅的大门,走到茶几前,从金属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林菡的呼吸非常粗重,来之前准备了很多话,现在却一句都讲不出,只能等着,等林夫人鲜红双唇在烟雾中吐出对她的宣判。

“小莺儿啼,柳叶儿细,阿蛮儿捣药为娘亲……”林夫人幽幽唱了句,凄然一笑,说:“这就是我和你妈妈的身世,穷苦人家的女儿,早早被卖了,哪还记得清来自何处。知道我们为什么姓林吗?伶人的伶,我们是一对女娇娥,她是娇儿,我是娥儿,如此而已。”

林菡心中一痛,怪不得老阿玛一直叫母亲娇娇儿,而母亲从不承认那是她的闺名。

林娥吐出一口烟圈,那双浸润过无数世态炎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情,“我们可能十来岁,谁知道呢,总之还未来月事之前就被送到了沁王府,白天我们在水榭里唱曲,夜里就在大烟榻上唱,你妈妈伺候老亲王,我伺候小王爷,可谁又能分得清我们姐俩谁是谁呢?”

怪不得林菡幼时在老阿玛烟榻上学唱“良辰美景奈何天”,会被母亲打。

林夫人忽然失笑,“老天爷啊,比月事儿先到的没想到是你,不知道你妈妈是幸运还是不幸?”

林菡忽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她后悔了,她就不该抱有幻想。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颤抖地说:“姨妈,我不过就是想过来道个别……”话音未落眼泪先不争气地流下来。

林娥盯着那双和她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说:“你可真像你妈妈呀,尤其是那股狠辣劲儿。可惜啊,我的蕊儿是个傻姑娘,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就帮你脱了身。”

林菡下意识低了头,“姨妈,我也不过是自救。”

林娥冷笑一声:“自救?然后找人砸了泊樵居,罚没我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家当?七格格,你占尽了好处何必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弃之如敝的身份是我和蕊儿求之不得的命!你自诩叛逆,你怎么不去找个闹革命的穷苦人?最后不还是找了个清贵公子?你摆脱得了身份,摆脱得了王府对你十几年的浸润?再说了,同样的皮囊,他虞淮青又为什么要你不要蕊儿?你想说你是留学归来的工程师,而她只是个红舞女?姨妈告诉你,男人眼里只有情欲,只不过红舞女常见,女工程师不常见,尝个鲜罢了!你七格格,逃离了王府,也不过是换棵大树依傍。”

和林娥终是不欢而散,林菡叫了一辆黄包车,却不知道应该去向何方,她在心里一遍遍确认着她和虞淮青相爱的过程,她不想承认自己终究跳不出才子佳人的窠臼。她爱淮青什么呢?而淮青又爱她什么呢?是她的容颜还是她的灵魂?他会说我整个都爱,可若入不了他的眼,又怎能入得了他的心?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上班的时间,林菡忽然来军部找他,虞淮青有点意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菡眼神游鱼似的下潜再跃然而出看向他,说:“我想你了。”

男人果然好拿捏,她勾勾手而已。两人野鸳鸯一般随便寻了家小旅馆,进了门衣服都来不及脱,林菡再也不拘于廉耻,虞淮青也彻底陷入疯狂……

事了,虞淮青自身后紧紧环抱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嗯?”

“你今天不太一样……”之前林菡总是娇羞被动的,他轻轻吻着林菡身上刚刚纵情后留下的几朵红痕。

林菡转过身子钻进虞淮青的怀里,轻轻唱着:“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原来那些淫词艳曲想忘都忘不了,怎样讨好取悦她也信手拈来,因为她本就是王府里不伦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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