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 / 1)
原来人在极度悲恸下,是感受不到疼痛的。虞淮青满身是伤,却浑然不觉,他连着弹坑里的碎片和土壤,抓起一把,放进一只空弹夹里,声音沙哑地说:“给他未婚妻……留个念想吧。”
赵晞平再也不会嘲笑他是少爷兵了,他拍拍身上的尘土,郑重地给虞淮青,还有牺牲的兄弟们敬了一个礼。
开战后的每一天都很难熬,后方的人亦然。梁运生召集了二十多个曾在南市参加过救助灾民的青壮年,组成了自行车队,每天像不知疲倦的工蚁,穿梭在这座城市迷宫一样的羊肠小道上,除了要躲近在咫尺的炸弹,还要提防神出鬼没的冷枪。他看着工友在身边倒下,来不及悲伤,扛起他的物资,继续走,不停地走。
每一次梁运生出现在拣煤厂罗忆桢心里都会松一口气,可是不一会儿又要眼睁睁地送他走,他离去时她总慌忙背过身,她害怕像父亲那样目送成为永诀。
工厂里钢铁原料已经严重不足,连续运转的设备陆陆续续关停,疲惫不堪的学生和工人,躺在机器旁边和衣而眠,林菡和罗忆桢相互依偎着,彼此心中都有牵挂,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透气窗外的月亮,玉盘一样悬在墨黑的夜空,院子外面的伤员时不时发出喑哑的哀鸣。
“林菡,你听什么声音,是谁把水壶踢倒了,水流出来了吗?”罗忆桢忽然压低声音问。
林菡每天听着机器的轰鸣,耳朵没有那么灵敏,但她却闻到比平时浓一些的汽油味儿。是哪里漏了吗?林菡说了句“我去看看”,便拿起手电起了身。
她跨过横在走道里的熟睡的工人,看到通往库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走廊的微光。库房里还存放着不少制造火药的原料,所以一直有人看守。可林菡还是不放心,她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一看,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看守的两个工人已经倒在血泊里,一个穿着破烂军装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在从火柴盒里掏火柴,忽然一个黑影扑了上去,并大喊一声“来人啊!”然而那军装男人一个扭身,把来人摁在仓库门上,从腰间抽出尖刀一下一下地扎下去,动作又快又狠。
林菡冲进去掏出了驳壳枪,大喊着“住手”,她看清了被扎了数刀还紧紧攥着男人手里火柴盒的人是刘燮,他嘴里吐着鲜血对林菡无声地喊着:“开枪!”
林菡扣动扳机打光了所有子弹,那男人和刘燮一起顺着仓库门滑下去。不等她从极度的紧张中缓过神来,就听到身后有人大叫着救火。霎时间工厂里浓烟滚滚,人们从深睡中惊醒,剧烈咳嗽着,互相冲撞着,踩踏着。
混乱中林菡摸到厂房的大门,门锁被人为破坏了,锁芯卡住了,外面的人正合力往里撞,而里面的人都盲目地往外推。
“都往后退!都往后退!”林菡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喊着,罗忆桢也挤了过来,挽住她的手一起抵住往外涌的人,大声喊:“把门让出来!”还有林菡的学生们,也自发地开始帮忙维持秩序,很快大门被让了出来,门外喊着“一、二、三”合力撞门,终于咣的一声门开了,新鲜空气灌了进来,程宝坤拿着大扫把喊着灭火,第一个冲了进来。门里的人大声咳嗽着,却没有一个往外逃的,纷纷脱了外套,朝工厂里的着火点奔去。
放火的是装成伤兵混进来的日本人。另外两个被工人、伤兵抓住打得血肉模糊。而准备放火烧库房的那个,中弹后仍被刘燮紧紧抱着,程宝坤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刘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罗忆桢救火的时候手烫伤了,虞淮岫身边已经没有治烫伤的药,只能用手术剪刀剪破燎泡,用纱布轻轻蘸去渗液,虞淮岫没有想到一向娇滴滴的罗家小姐,有一天会像个战士一样勇敢,或许真的是物以类聚,林菡的出现似乎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医疗队驻扎在厂房边的一排办公楼里,这里除了手术室和治疗室,也是重症病房,所以刚刚的暴乱虞淮岫并不了解细节,是罗忆桢一边忍着痛一边倒吸着冷气和她说的。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门帘一掀林菡进来了,她眼睛通红,脸上积满黑灰,虞淮岫用镊子夹起一块纱布递给她说:“快擦擦吧。”
林菡接过来轻轻说了声谢谢,却颤抖着手指叠起那片纱布,有些犹豫地说:“虞小姐,我想……我想请您……请您帮个忙,给我……好朋友整理一下遗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刘燮的腹部被扎烂了,虞淮岫帮他把肠子推回去,把肚皮缝合好。他的肩膀和胸口上各有一个枪孔,那是林菡误射的,虞淮岫对站在一旁不断啜泣的林菡说:“他会感谢你的,你帮他解脱了。”
程宝坤把自己干净的衬衣给刘燮换上,林菡用纱布浸着水一点一点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刘燮是研究院里第一个和林菡开玩笑的人,也是第一个称呼她林工的人,他心思单纯,自来了拣煤厂最操心的就是那一库房的火药原料,每个小时都要巡视一次。如果不是他,林菡无力阻止那个日本人,一旦仓库烧起来,整个拣煤厂连带所有学生、工人、百姓、伤兵、医护人员,都会在剧烈燃烧中灰飞烟灭。
破晓时,拣煤厂依旧沉浸在一片悲凉中,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不远处又传来阵阵炮声,一向文雅的程宝坤也忍不住骂了句“他妈的!”
“他妈的你赵晞平堂堂营长,怎么就带了这么点儿人来增援?”虞淮青狠狠地骂道。
敌人这轮攻势只持续到中午,双方就这样对峙着一直挨到晚上。赵晞平说:“看样子鬼子兵已经发现这里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了,也许明天就全撤走了。”<
“借你吉言吧……”虞淮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他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忽然笑了,“上次我和你说咱们战场上见,没想到一语成谶。”赵晞平说:“这样的话以后可别说了!不过,虞淮青,你够爷们儿,没想到天天坐机关,上了战场还真挺能打。哎,你哪来的炮呀?是不是自己私藏了几台?”
“私藏?那是研究所的试验品,就一台。”
“哎,我们营也想申请一台,但火炮都优先给了19军,炮太少了,咱们只能拿人往上填……咱们的单兵素质也差了一大截,更别说……”
话未说完,咻的一声,旁边观察哨的士兵应声而倒,“警戒警戒!操,小鬼子搞偷袭!”虞淮青迅速俯卧找好瞄准位,但是周围太黑了,一片寂静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似乎只有风声……忽然虞淮青眼前黑影一闪,他下意识翻身举枪上挡,就听桄榔一声,一把武士刀正砍中他的枪身,趁对方撤刀之际,虞淮青两腿一蹬站起身,想退后两步开枪,却听耳后嗖嗖两声,还有暗枪,于是挥枪向前与黑影扭打在一处。平日里格斗训练的招数全都忘了,一切皆出于本能,他瞅准机会打掉对方的刀,一个抱摔绞住对方的脖子,他手臂上青筋暴起使劲一拧,就听对方颈骨咔咔两声,他的大腿上一阵温热,那日本人失禁了,然后身子渐渐软了下去。他推开那具腌臜的尸体,捡起对方的武士刀,赵晞平刚砍死一个,冲他大喊补刀,他提起刀的手有了片刻犹豫,倏地,眼前白光一闪,又一个黑影飞了过来,刀刃相接之际,他的那把刀竟然断了,他握着断刀被动招架,手臂大腿被拉出道道血痕,他后退一步露出空挡,趁对方劈刀之际猛顶对方肋下,反关节下了对方的刀,那人顺势扑倒虞淮青把他压在身下,从小腿处抽出一把短刀朝虞淮青扎下去。虞淮青一把握住刀刃,腰部发力扭身把对方按在地上。虞淮青血气上涌,掰转刀刃掼全身的力气从对方眼眶扎下去,血呲了他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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