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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1 / 1)

1月28日,闸北先打起来了,接着八字桥、天通庵车站、上海火车北站这三个关键隘口相继陷入苦战。虞淮青带着运输车队往返于兵工厂与战场之间。次日,天空飞过好几架轰炸机,炸弹落在闸北和虹口的平民区,爆炸的时候拣煤厂的墙皮也被震掉了。站在拣煤厂的院子里就能看到城区里冒着滚滚黑烟。城区里涌出大批逃难的人,拣煤厂这片荒郊野岭一下子长出无数惊魂未定的百姓。

程宝坤和林菡重新计算了他们现有的存粮,决定每天为难民提供一顿米粥。

每次车队回来卸下损坏的武器,装上补给的弹药,林菡都要跑去确定一下虞淮青是否安好,他眼神里仿佛有坚冰,军服上积满战火的尘硝,他也在人群里找她,找到她眼睛就移开了,顾不上说一句话,他又转头上车,伸出手拍拍车门,车队便浩浩荡荡地开赴战场。

31日,市区的枪炮声停了,炼煤厂门口看到有退下来的士兵,他们大多负了伤相互搀扶着,程宝坤追上去问前线战事,一个军官样子的人说:“老子的部队干死他们一个联队长!”程宝坤又问:“是休战了吗?”那人回答说:“不知道啊!老子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又过了两天,车队陆陆续续回来,还运来一些粮食和补给,然而聚在附近的平民也越来越多,刘燮一边指挥工人们搬运一边发愁,他对林菡说:“得先保证工人们啊,吃不饱怎么干活?”

林菡不置可否,厂子外的老百姓如果不出面安置好,恐怕也是不稳定因素。她的心一直悬着,因为虞淮青没有跟着车队回来。

车床昼夜不休地连续运转,零部件磨损极快,林菡不断处理着各种突发状况。当她不经意回头看向透气窗,发现窗外悬着一弯银色月钩,如果没有战争,现在人们应该沉浸在快要过年的喜悦里,第三兵工厂门口的那条街巷又会推出卖柑橘的独轮车,空气里飘着鱼鲞的海腥气和糖糕的甜香气。

林菡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忽然想到白天在厂外看到的一对母女,衣着单薄,于是在工厂里找了一条毛毡走了出去。

沿着工厂的外墙,蜷缩着很多人,因为怕暴露位置,所以兵工厂禁止他们燃火取暖。数九寒天的,他们只能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顿时林菡手里一条毛毡显得微不足道,忍饥挨饿的又何止一对母女。

忽然林菡身后有车灯闪了一下,并不是兵工厂的货车,直到开到面前,才借着月色看到货车上的字,“美贞服装厂”,是罗忆桢家的女子工厂!<

果然,货车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一身素服的姑娘。

“忆桢,你怎么来了?”林菡激动万分,忙跑过去一把搂紧她。

罗忆桢说:“虞淮青找到我,说这边逃难的老百姓家都被炸毁了,连御寒的衣服都没有。”她话音未落,就见梁运生也从车上跳下来,冲林菡打了个招呼,就跑到货箱后面打开箱门,又跳下来一个小伙子,从车上往下搬运毛毡和棉服。那小伙子走过来时和林菡点了一下头,林菡想起来了,上次学生们参加游行,他是其中的组织者,好像叫做寒山。

林菡又探着头向车后张望着,忽然紧张道:“淮青呢?没跟你们一起吗?”

罗忆桢一边帮忙发着衣物,一边回答说:“他昨天找过我之后就走了,你放心,他全须全尾的,没有受伤。”

有罗忆桢陪在身边,林菡短暂地睡了一会儿,朦胧中忽听有人喊“虞淮青”,于是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本以为是睡癔症了,揉揉眼睛却看到虞淮青正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进来。他第一眼看向林菡,却很快又将眼神落到程宝坤身上,说:“日本还在增兵,还要继续打,你们做好准备吧。外面难民太多了,估计打起来还会更多,我会调一个排过来维持秩序,补给后续也会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罗忆桢:“趁现在没打起来,赶紧回租界吧,你们厂子的位置也不安全,他们连商务印书馆都炸了,难说接下来不会炸民用设施,不过至少日本人不敢惹欧美。”

罗忆桢说:“美贞服装厂有一部分美资,他们炸了才好呢,正好拉美国人下场帮忙!”

虞淮青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又说:“不要再开大货了,目标太大,简直是日本人的活靶子。”

“你们不也停了这么多大车吗?”罗忆桢反诘道。

“要拉火炮和弹药,总不能全用人扛吧,况且人都上前线了。”说着虞淮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苦笑说:“只能……看运气吧,你们最好多为我祈祷祈祷吧。”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厂房。

林菡再也忍不住了,她起身追了出去。

“淮青……”

虞淮青终于等到她主动叫他,他转过身,眼里的冰霜瞬间融化,看着林菡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心痛,有点遗憾,他怕明天怕后天,怕万一怕意外。

林菡此刻才发觉自己对虞淮青的感情有多浓,浓到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活像一条缺氧的鱼。

虞淮青很想抱抱她,可如果真的没有明天,其实这样就很好,他知道她是在意的,这就够了。幸亏他们一直保持安全的距离,即便他死了,她还是可以继续活下去,他怕看到她难受,她受过的罪,已经让他心碎过了。

他从腰间卸下一把驳壳枪,放在林菡手里,说:“没时间教你怎么开枪瞄准了,不过原理你都懂,离近点怎样都能打着,以防万一吧。”

说完虞淮青似乎真的松了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淮青,我不许你有事,不许……”林菡在心里嘶吼着。

2月3日开始,炮声响个不停,昼夜不息,不断有难民和伤兵聚集在炼煤厂附近,无论是口粮还是物资都难以为继,运输队的货车损失了好几辆,头一天还打过招呼的运输兵第二天就没了。

有个伤兵情绪激动:“小日本不仅有大炮,还有个会跑的铁盒子,人躲在里面开炮,我们一个班的兄弟全拼了上去……后来班长抱着炸药钻到车底才把铁盒子掀了……整个班,只剩下我一个……”他大哭着,用残手拍着独腿。

林菡的一个学生干得受不了了,从厂子里跑出来,迎头撞上那个恸哭的伤兵,更绷不住了,跪在地上大哭,无力感充满了整座工厂。

林菡跑过去把学生抱起来,拍着他的后背嘶哑着声音说:“敌人再强大,我们也不能害怕,这是我们的家园,我们退无可退!”

然而半夜的时候,那个伤兵还是死了,他断腿的截面一直在渗血,程宝坤说他是活活流血流死的。“这样不是个办法,伤兵越来越多,我们连个医务人员都没有,而且我们的目标也越来越大了,库房里还存了原料和弹药,只要一颗炸弹,我们全完蛋……”

刘燮的胡子长满了半个脸,他疲惫地说:“跟军部拍过电报了,也跟路过的一个营长反映过了,军医院是指望不上了,已经转不过来了。”

两天后罗忆桢和梁运生又冒着漫天炮火押着物资出来,并且还带来了豪迈特医生和虞淮岫,以及他们的医疗小队。

他们在拣煤厂的房顶上铺了两面旗帜,一面是美国国旗,一面是红十字会会旗。虞淮岫代表豪迈特医生过来和兵工厂协商,希望他们可以提供场地做手术室,并且安排伤员住进拣煤厂院内。

程宝坤立马拍板同意,只是本就规模不大的拣煤厂变得拥挤而混乱。

从早到晚,不仅是不眠不休的爆炸声、枪炮声、还有厂子里机器的轰鸣声,以及厂子外因为伤痛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林菡已经六天没有见到虞淮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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