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1)
程宝坤也看过林菡的简历,但只有教会学校之后的部分,他又侧面了解到她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十足一个苦命的姑娘,对她的怜爱便无边无际地泛滥起来。
可越是身世凄惨的姑娘戒备心越重,更何况林菡还是个极聪明的人。不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现在就越来越多笑模样了。
程宝坤拎着竹筐敲开家门,家里的妈子忙招呼道:“少爷回来啊,诶呦,都知道买菜回来啦,诶呦,怎么就这么一点点,够做什么啊?少爷你怕不是被人骗了吧?”
妈子还在絮叨,程宝坤已经绕过影壁抄了游廊,穿过怪石叠嶂垂花照影的花园,见母亲由丫头陪着站在水榭外,正指挥几个小子拔池子里的衰草。
“哎呀,明年开春就绿了,折腾这个干什么?您再着了凉。”程宝坤吩咐丫头去取手炉过来。
母亲说:“你懂什么,过年啦,要扫祟,你爹说这个也算,等过些时日种上睡莲和荇菜,利姻缘。”
程宝坤不屑地切了一声,拔腿走了。自他留学归来,婚姻就是他们家的头等大事,本来他在日本有个初恋,是他教授的女儿,可程宝坤的父亲原是前清的进士,跟着李中堂签了甲午战败割地赔款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对日本这个民族都恨之入骨,坚决反对儿子找个日本媳妇。
甚至父亲早已定了调子,非得是书香门第、清清白白的人家,即使清贫些都无妨。而母亲向来迷信,每有提亲必先合了生辰八字,那种父母早丧的,命里带尅,不好;属羊的,冬天生的,不好;女孩读书太多的,不安分,也不好。
这么论下来,林菡哪一点都不符合父母大人的要求,程宝坤只寄希望能带林菡回来给他们看看,这样风姿的女子,怎能不惹人喜欢呢?
愚园路上竟堵起了车,几乎都是来送礼的人。自从政府号召过元旦摒弃旧风俗,这结交送礼之风非但没刹住,反而拉长了战线,一直从公历新年送到旧历新年。愚园路短短一道街,这两个月几乎天天堵车,上海滩的名流偏就这两个月齐刷刷地都在家。
虞淮青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前车下来一个人,戴副黑墨镜,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可一看是虞家少爷,马上摘了眼镜行了个军礼,原来是陆军司令部稽查科的中尉张少杰。
虞淮青摇下车窗道:“呦,张营长是来稽查还是来监督啊?”
“岂敢岂敢!属下专程来请长官示下的!”张少杰说着指了指前车的后备箱。
“真是来找我的?”虞淮青开着玩笑,心里清楚这小子一直想攀他姐夫的关系。于是熄了火下了车,揽着张少杰肩头说,“让他们慢慢堵着,咱俩走两步?”
张少杰忙招呼他车上的两个卫兵下来替虞淮青开车。
虞淮青走了两步,看看自己的泥脚,皱着眉头在马路牙子上蹭了蹭。
张少杰笑着问:“三少爷这是干嘛了,去哪儿整的一脚泥?”
“嗯,摸藕去了。”虞淮青脑海里浮现出林菡的狼狈样子,忍不住露出笑。
张少杰脑子很快,稍一打想就领会了,“虞少爷好雅兴啊,就不怕罗小姐吃醋吗?”
虞淮青笑道:“你别不信!”
“怎么可能,早过了季节了。这回又是哪家的小姐?”
“我这半年恨不得天天吃住在军部,你看不见吗?”
“那是部里的哪个小姐?电报处的还是文秘处的?”
“小姐小姐,你整天脑子里都是这些?你们稽查科没事干了吗?”
“怎么没事干,前几天刚突击审讯了个共党,在咱们参谋部都做到了副科长……”
“要我说,你们应该盯紧了日本人而不是自己人,每天杯弓蛇影的,搞得部里面人心惶惶。”<
俩人说笑着到了虞公馆的门口,看到门房正在驱赶一个小叫花子,张少杰纳罕道:“好大的胆子啊,要饭要到愚园路了!”
虞淮青看都没看正准备往里走,忽然听见有人怯怯地喊他:“虞长官,是……是我,王家丽……”
虞淮青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小乞丐,毫无印象。只见小乞丐把破毡帽一摘,撒下如瀑的长发,一双期期艾艾的水杏眼羞答答地望向他:“我是……我是……王家保的妹妹啊……”
“哦!”虞淮青恍然大悟,心下又疑惑,不是才给了抚恤金吗?
王家丽扑通跪了下来,哭道:“长官救救我吧,长官救救我吧!”
虞淮青回头看了一眼周边堵在家门口的一排小汽车,有点烦躁地冲门房招招手,“把她带后院儿,给拿点钱。”
门房连忙过来拖王家丽,只见她挣着身子喊着:“我爹赌光了钱,要把我卖到窑子里!我求你行行好吧,你说过有难了可以来虞公馆找你!”
虞淮青半只脚本都踏进院门,又退了回来,脸上终于露出不忍,说:“你先起来,先去后院等着吧。”
张少杰见女孩儿还较着劲儿,脸上一凶:“堵在人家门口成什么体统!”
王家丽噤声了,软软地被门房拽了起来。
虞公馆的花园里热闹非凡,仆人们搬来一盆盆山茶、杜鹃、郁金香摆在曲曲绕绕的花径两旁,颇有些“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的阵势,张少杰不由暗叹虞家的铺张靡费。
沿着花径望向百花深处,虞公馆的餐厅连着餐厅外的空地搭了玻璃花房,既暖和又能被繁花环绕,美不胜收。玻璃花房里美人贵妇或依窗而坐,或凭桌而立,锦衣华裙,谈笑风生,恍然世外仙宫,张少杰紧了紧领带,稍显局促。
跟着虞淮青进了门厅,早有佣人上来服侍,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冲张少杰微微一躬,向虞淮青汇报道:“大少爷、姑爷在偏厅陪着罗会长、杜先生还有汤司令,让您回来就下去一起陪着。”
虞淮青说:“我先去换身衣服。”他看向张少杰吩咐管事道:“你先领张营长去客厅坐一会儿。”说完边脱外套边大迈步上楼梯,忽又停住对管事说:“后院儿有个丫头,你跟大嫂说给她安排个活儿做。”
管事毕恭毕敬听完吩咐,回身儿伸手做请,张少杰跟着绕过旋转楼梯,穿过一道走廊,只见眼前一双花梨木的大门敞着,会客厅的落地窗拉着一层细纱帘,屋顶的水晶吊灯亮着,明晃晃的,他一步跨进去,腿一打软,竟踩上一层厚厚的地毯。两排对放的长沙发,各坐了一位年长些的绅士,派头十足,只冲他点了下头就算打了招呼,靠墙一边还有一排高背椅子,也坐了三四个人,打扮不俗,但显然与坐沙发的差了身份,张少杰拿不好分寸,微微躬身和他们打了招呼,便踱步站到落地窗边,将纱帘拉开半个身子的宽度,假装看风景。有下人递上茶水,十分精致的西洋陶瓷杯,泡着英式红茶,张少杰抿了一口,不甚习惯。
窗外,天色渐暗,玻璃房里亮起了几架落地灯,透过结了水汽的玻璃,里面更是影影绰绰、香雾缭绕。忽然一根染着红指甲的纤细手指在白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颗心,再把心里面涂抹开,张少杰好奇地看过去,恰与一位百无聊赖的佳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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