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1)
“淮先生”林菡是断然叫不出口了,叫“虞科长”他又假装听不见,于是不得不讨论工作的时候,她就“哎”他。
“哎,我觉得德式火炮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笨重,仿制成本太高,我更倾向程助理的意见,仿制日本的,士兵操作起来也更容易,运输也更省力……”
“但是没有射程优势。两军对垒,要我们能覆盖他们,他们够不着我们。”
“可是我们没有数量优势。”
“仿日式也赶不上他们的产量,依旧没优势!”
“行行行,你俩先停停。”程宝坤推了推眼镜说:“你俩操之过急了,而且虞淮青,你一个检验科的老往我们研究所跑?上周不是刚交付完吗?大过年的,你看看,有几个人来开会。”说着他敲敲会议室的圆桌,只他们三个人,各坐一边。
“嗯,我只是从实战角度提一点意见。”虞淮青穿了一套灰色的毛呢西装,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林菡。
忽然刘大炮的大脑壳从小会议室门口探进来,说:“你们怎么还没走?大门口的荷塘正在放水呢,用网子网住好多大鱼!”他又看向林菡两手张开比划着,“林小姐,这么大!”
林菡笑着合上笔记本,“走!去看看。”
虞淮青漫不经心地起身,还没跨出门,却被程宝坤挡了一下,他扭头看林菡已走远,低声说:“虞大少,收起你那些公子哥儿的风流习气,没事别天天往我们这里跑,以前怎么不见你来这么勤呢?”<
虞淮青笑说:“以前你们也没这个办事效率啊!”
“我知道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程兄!肤浅了不是?走啦走啦,看大鱼啦!”说着虞淮青搭上程宝坤的肩膀,连拖带拽的。
荷花池之前挖藕放了大半的水,现在基本漏了底,满池子黑泥,泥潭里还蹦跶着不少银片儿小鱼,附近村里的半大孩子上身穿着不合身的棉袄,用麻绳紧紧捆住肚子,下身近乎赤裸,背着小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淤泥里,弓着腰在里面摸索着,一会儿往筐里丢一下,动作极快,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小孩儿两只手、两条腿,以及两只光脚丫子冻得通红。
林菡也想下去看看,但一只脚陷在塘边的泥里,正费力地往外拔,梁运生在池塘另一边的泄水口和几个工友抓着网子网鱼,急得直喊:“林老师,别使劲,越使劲越上不来!”
刘大炮也在泄水口那边,见状踉踉跄跄往这边走。
程宝坤皱着眉头说:“一点不把自己当姑娘。”刚挽了一只裤腿,虞淮青已一步跨过土埂,兔子一样灵活地跳到林菡身旁。
“林小姐,把手给我!”
林菡抬头看他,午后的阳光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感觉到他握住了她的胳膊,温热的,只一拖,她就从泥里拔了出来。
虞淮青笑着对程宝坤说:“瞧,我把林姑娘起出来了。”
“起出来?”林菡有点不解,刚想往前迈一步,脚下又一崴。
“你见过怎么挖藕吗?不能生拉硬拽,要顺着它的走势,用巧劲儿拖出来,所以叫起藕。”虞淮青笑盈盈地解释道。
林菡心想你这不是拿我名字编排我呢嘛?于是想挣脱他的手,虞淮青却不依她,说:“你别乱动,一会儿又陷下去,再把鞋丢了。”
程宝坤叉着腰站在塘边,看到林菡膝盖往下全是淤泥,虞淮青的皮鞋和裤脚也脏兮兮的,无奈地摇摇头,林菡讪讪道:“看那些孩子在塘里走得挺轻松的,没想到寸步难行。哎,你知道他们在抓什么吗?”
程宝坤抢着说:“黄鳝!上海的名菜响油鳝糊就是拿这个做的,冬天啊,黄鳝都钻在泥里睡觉,最是肥美。松鹤楼里一道可以卖十个银元。”
十个银元,那这些孩子又能得多少呢,林菡这会儿被冷风一吹,两只湿脚冻得发麻,心下凄然。
没一会儿那几个孩子也上来了,冻得牙嘎嘎响,哆嗦着使劲搓着双腿双脚。林菡看到,那些孩子的手脚关节已经红肿溃烂,显然这是他们的营生。
虞淮青走过去蹲在小孩儿身旁问:“这一筐多少钱?”
小孩哆哆嗦嗦说:“三文钱!”
“行!我全都要了。”说着掏出一枚银元。
程宝坤也不甘落了下风,忙说:“分我一半儿。”也掏出一枚银元。
梁运生只能远远看着,一条胳膊长的大鲢鱼跃过去他也没注意,急得工友直跳脚:“快网上啊!阿生,瞎看什么呢?”
一共网上来三十多斤鱼,研究所要了十来斤,剩下的被梁运生他们拉回兵工厂里。刘大炮已经计划着晚上食堂开全鱼宴了,还问虞淮青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虞淮青拿起手里的小竹筐,笑说:“早知道不买了,现在成累赘了,要不宝坤我便宜卖给你?”
刘大炮探头看看虞淮青的筐子又看看程宝坤的筐子,打趣道:“你们两个冤大头,这一点还不够塞牙缝呢!”又看看走在前面的林菡,恍然大悟,“哦,哦,我明白了,讨林小姐欢心啊!可我看她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不等他说完,虞淮青笑着抬起满是泥巴的脚踹他,“去去去,玩你的炸药包去吧!等我告诉林小姐你去水库炸鱼,差点把人水坝炸了……”
程宝坤不理俩人的打闹,紧赶了两步追上林菡,虞淮青面上不动,耳朵却跟了过去。
“林菡,过几天就是春节了,虽然现在提倡过新历年,但是家家户户闭起门来还是要吃年夜饭的,你刚来,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
“谢谢程助理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有安排了,旅德华人商会还有德国公使馆都邀我过去,您真的不用担心我。”
“那过几天呢?我……总要尽一下地主之谊嘛。”
“嗯……那不如到时候再说吧。”
“好!那我们到时候再约!”
“好吧。”
刘大炮对竖着耳朵的虞淮青使了个眼色,说:“这还不明白,又委婉地拒绝了一个。”
虞淮青疑道:“还有谁啊?等等,前段时间你们不还说不敢追吗?只可远观?”
“嗨,总得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嘛!据说有人给林小姐写信,只是林小姐看了之后又放回了收发室。你说这林小姐独来独往的,过年也不回家……”
其实陆专员把林菡带回来的时候,虞淮青就看过她的档案,十岁之前长在北平的善养堂,后来善养堂被一家法国的教会学校接管,因为她成绩优异,十三岁时被推荐去法国读书,之后她选择读工科转程去了德国,在德国半工半读,一个孤女,在这样的世道下,能生存下来,并且还活得有尊严,实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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