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1 / 4)
【124】
究竟要花多长时间吞咽生命的斑驳悲寂才能麻木它的酸涩与孤寂,这个问题莱恩从未认真思考过。
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习惯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确定的重量。
此刻他站在日内瓦湖边的栈桥上,湖面被风吹皱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撞上木桩后碎成更细小的涟漪然后消失。
远处有几只天鹅缓缓游过,白色的羽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落在水面的几片雪。
他想起之前在实验室里透过营养液的玻璃壁看外面的世界,光线折射让一切都扭曲变形,像隔着水看另一个宇宙。
那时候他以为世界就是那样模糊而变形的,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介质。
现在他站在真实的世界里,风是真实的,冷是真实的,湖水的腥味也是真实的,但他还是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那层东西薄如蝉翼却坚如磐石,把他和这个世界温柔而坚决地隔开。
“莱恩,一如你所说,你问心无愧……”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栈桥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走过来停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湖面。
天鹅已经游远了,只留下水面渐渐平复的痕迹。
“你确定要这么做?”兰波问,声音平静,但莱恩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暗流。
“确定。”莱恩说,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
有些决定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决心。
兰波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草燃烧的气味混进湖风里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既熟悉又陌生。他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魏尔伦在车里等,他说不想下来吹风。”
“我知道。”莱恩说,目光依然停留在湖面上,那里有光在跳动,碎碎的,像打碎的玻璃。
“【兰波】呢?”
“在酒店,我让他留下。”兰波侧过头看他,绿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了,莱恩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你一个人去?”兰波问,烟灰掉在木板上,很快被风吹走
“嗯。”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说:“因为这是我的事,也是他的事,他为了找我翻了那么多世界,所以更应该我一个人去,如果失败了至少他不用亲眼看着。”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根须。
兰波没说话,他抽完那支烟把烟蒂在栏杆上摁灭,随手扔进湖里,烟蒂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
“走吧。”兰波说,“车在那边。”
莱恩跟着他走下栈桥,停车场里停着那辆黑色轿车,魏尔伦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能看到他金色的头发和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后视镜,里面映出莱恩走过来的身影。
兰波拉开后座车门,莱恩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和外面的冷形成鲜明对比。魏尔伦从后视镜里看了莱恩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环湖公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木,树枝像黑色的血管一样伸向天空,偶尔能看到几栋老房子,窗户紧闭,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那些烟升到半空就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地址确认了?”魏尔伦问,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确认了,王尔德给的坐标,离这里还有二十公里。”
“他人在哪?”
“不知道,他说会在附近等,但没说具体位置。”
魏尔伦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淡淡说了句艺术家,然后就不再说话。
车子继续行驶,莱恩看着窗外,湖面在树木的间隙里时隐时现,像一块巨大的破碎的镜子。
开了大约三十分钟,魏尔伦说到了。
车子减速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松树,松针落了一地,车轮碾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走在厚厚的绒毯上。
开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一栋木屋。木屋很旧,外墙的木板有些已经发黑,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苔藓,烟囱里没有烟,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睡着了,或者死了。
魏尔伦把车停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熄了火,三人下车,空气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像远处海浪的低语,一层一层涌过来又退回去。
兰波走到木屋门前抬手敲了敲,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一些,木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是没回应。
魏尔伦走到窗边凑近玻璃往里看,说:“没人。”
“不可能,”兰波有些恼怒,“王尔德说她会在这里。”
“王尔德也可能错了,或者她走了。”魏尔伦的声音很平静。
莱恩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响亮。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漏进去的一点光。
莱恩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很简单的陈设: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壁炉,壁炉前铺着块旧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画,画的是湖和山,笔触很细腻但颜色都很淡,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堆着一些纸,莱恩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上打着一行字:我知道你们会来。
字迹很工整,每个字母都敲得很用力,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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