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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1 / 2)

这一天金缕是很忙的。送走了舅舅,她要先赶到得意山庄,既是听吩咐去逼惊骑夫人好好吃饭生孩子,也该跟王妃拜个早年。

因为一大早被姚兰打了个岔,等她从山庄里出来时,已时近正午,菜市里没剩多少好东西了。金缕没办法,只好在下半城里转了好几圈,寻到几个除夕还在拼命挑担挣钱的菜贩子,这才买够了年夜的吃食。

铺子早早关了正门,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却大大开着。金缕在后院忙活,先把鸡炖上,又剥笋洗菜。她这里地方不大,灶孔也只有一个,为了方便做这顿除夕宴,连烧茶水和烤火的小炉子都搬过来凑数了。

“金缕!”后门一阵响动,燕频语带着好几个人呼啦啦地进来了。

原本这毕竟是过年,燕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她出来的,可她这阵子再没为了六王的事闹过,家中想着那安排将近,到底心中对她有些愧疚。

更何况,她时常来找的这个义勇娘子,就连郡主成亲时都是跟在王妃左右的,与这等红人亲近,对燕频语将来也有好处。

燕频语不管家里男人们究竟如何思量的,反正她就是翻墙也要翻出来跟金缕一起过年,他们同意,于她而言只是省点功夫罢了。

做了十几年的燕家小姐,在清晰地看见家人为她写好的命运之后,在数得清那命运来临的步子之后,再让她与燕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年饭、守新岁,说不得还要给父母兄长敬酒、拜年、叩头,那还不如提前些送她去得意山庄挨刀子呢。

除了韶光和垂杨,燕频语还带了两个婆子,身上围裙都没摘下来,怀里拎着抱着一堆东西,上好的火腿、洗净的肥鱼,甚至还有一大包鲍翅,一看便是燕频语直接从燕家后厨里捉过来的人。

燕频语拉着金缕往旁边一坐,指挥那两个厨娘道:“你们两个把饭做了,做完便回去吧。”

那两个厨娘只好接着金缕的活继续做。金缕哭笑不得:“我邀你来吃团年饭,你怎么连厨娘都自备了?”

韶光已经倒了一盆热水过来,燕频语抓着金缕方才洗菜洗得冰凉的手放进去泡。

“大过年的,又这么冷,哪能让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菜?”燕频语撇着嘴,又嘲讽一声,“反正都是燕家下人,燕家出银子,趁着人家还赏脸肯给我用,那不得加倍地占便宜,多占一点是一点。”

金缕正想说话,燕频语立刻拦住她:“你可别安慰我。大过年的,别说那些讨厌的人了,我们玩牌吧!”

说着便看向韶光和垂杨。韶光早有准备,掏出来一副叶子牌,垂杨却一听就把两只手往背后一背,冷冰冰地拒绝道:“不玩。”

那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丝委屈,听得金缕新奇不已。<

燕频语眼睛一瞪就发脾气:“不就是赢了你五两银子吗!你还真不跟我玩了!”

垂杨微不可查地撅了撅嘴,干脆一转身,帮那两个厨娘洗菜去了。

燕频语气笑了,指着垂杨骂道:“洗吧洗吧,你好好洗,尤其是那两条鱼的眼珠子,一会儿全给你吃,好好补补你那眼神,自己看错牌,还赖我赢得多。”

韶光心疼垂杨,帮了个腔:“小姐就别欺负老实人了,明知道垂杨就只攒了五两银子。”

这时,李忘贫领着江自流进了门,江自流大声乐道:“我玩我玩,多少年没摸过牌了,今日便试试这攒下来的牌运。”

老乞丐跟燕频语先前从没见过,金缕介绍说:“这是燕频语,我最好的朋友。这位是江自流师父,李忘贫的长辈。”

燕频语一听便来劲了:“好啊老师父,今日我陪你好好玩玩!”既然是李忘贫的长辈,燕频语便下定决心,非得赢到他没有压岁钱可发才行。

院子里一时人声鼎沸,挤得没有空档落脚。原本米百斗也想过来陪金缕,但他还有爹娘在家等着,金缕不让。如今看这满院子的人,却是幸好米百斗没来,不然真是要装不下了。

李忘贫在院里坐下,把钱袋甩给了摩拳擦掌的江自流。金缕悄声问他:“今日过年,露华园那边……”

“他们几回都没从我那两位兄长手里要到银子,如今大概是急着筹钱,一时都没空来找我的麻烦。”

六王又造船又养兵,银钱缺口必定不小,群玉山这个钱袋子焦头烂额,东野道人和东野望那叔侄俩俱是忙得脚不沾地,李忘贫几日不露面,竟也没人来找他的茬。

一院子人闹哄哄地玩到黄昏时分,盘里的瓜子都补了三回。那两个厨娘终于按照燕频语的要求做好了一桌十八道菜的团夜饭,把金缕那张丁点大的小饭桌堆得如山一般,想夹底下的菜还得先挪开上面好几层的盘子。

金缕只好支使李忘贫去库房里找了一块旧门板,两条板凳架在底下,这才堪堪把所有菜都摆开了。

他们正吃吃喝喝好不热闹,关了一天的前门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院中顿时一静,金缕站起来去开门,李忘贫紧跟在她身后,站进了阴影中。

门板挪开一点,外头站的竟然是个内侍,金缕与他打过照面,记得是吟风公公手底下的人,但年纪小,并不怎么在主人家面前走动,平常干的都是跑腿搬东西的粗活。

“义勇娘子,吟风大人差小的请你进庄一趟。”

这是个才十来岁的小孩子,金缕把李忘贫往身后推了推藏好,暗示他不要动作,这才转身去柜台后胡乱包了些花生糖块,并一把铜钱,出来递给那小孩道:“一点心意,小大人也过个好年。”

那小内侍眼睛亮晶晶的,抱着那一包东西直笑。金缕趁势问道:“不知大人可有说是何事?毕竟大过年的……”

拿人手软,小内侍有点犹豫,但还是小声道:“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是来的时候看见吟风大人往西边走,还领着许多大夫和婆子。”

金缕笑着:“多谢你了。我略收拾一下,这就去。”

关上门,金缕深吸一口气:“怕是惊骑夫人要生了。”

来不及交待太多,金缕匆匆送走江自流和燕频语主仆三个,自己先跟着小内侍走了。太子爷不在顾相城里,曾托李忘贫看顾惊骑夫人,他换了身衣裳,也悄悄潜进了得意山庄。

这段时日,因着金缕隔三差五进来陪着,惊骑夫人才勉强开始吃喝。吟风早与她明言:“夫人若是还想着饿死自己,或是拖死肚子里的小贵人,那位心善又无辜的义勇娘子可就得跟着陪葬去了。”

如今她突然生产,吟风仍免不了担心她心存死志,急急叫人把金缕押进来,也不说旁的了,就一把刀顶着,杵在惊骑夫人的产床前。

金缕满头俱是冷汗,但仍然竭力稳住心神,抓着惊骑夫人的手掌轻声道:“夫人,活着最要紧。”

吟风在一旁,仍然是一张笑眯眯的脸:“义勇娘子说得是,夫人可千万要母子平安。”

一大一小两个活靶子,六王哪个都舍不得放手。但若是真到了只能存一的关头……太子爷性情古怪,还真拿不准他更在乎的是大的还是小的。

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是大的小的都活着。

思及此处,吟风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稳,只盯住了一屋子的稳婆和大夫:“若有差池,你们全族便都去黄泉路上见罢。”

惊骑夫人躺在产床上,露出一个冷笑来。可她实在痛苦,那冷笑也没维持多久,便被腹中的阵痛冲得七零八碎。她死死抓住金缕的手,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从牙缝里漏出些忍不住的痛呼。

屏风外头传来响动,听到下人行礼,金缕知道,是六王亲自来了,还带着什么“道长”和“大师”。

不一会儿,外间有佛号声响起,仿佛有人在为惊骑夫人祈福一般。有那么一刹那,金缕握着惊骑夫人瘦骨嶙峋的手掌,几乎被满腔的愤怒挤爆了头脑,只想立刻冲出去,叫那死秃驴别念了。

明明是他们逼得惊骑夫人走到这般生死关头,若不是他们,惊骑夫人此刻应该在太子身边,应该在满心欢喜和精细的照料中,安稳地迎来分娩的时刻。

可此刻却只能在这山庄里头,在敌营中,拖着残破的身躯生产,生的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早已知道他一出生便会成为旁人威胁太子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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