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 / 2)
金缕没回下半城。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产房,没走多远,便遇到了等在路上的陈姑姑,跟着走到了何碧君院中。一身黑衣的李忘贫已等在那里,只是他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把药草,一张信纸,面色十分凝重。
何碧君的脸色也很难看,熹微晨光中,她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白雾般惨淡可怜。
“王妃,那个药……”金缕哑着嗓子,指了指李忘贫手中的药草,“他们灌给了那个孩子。刚生下来就灌进去了。”
何碧君闭上眼,半天才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送来的消息。”她一开口,声音竟跟金缕差不多的嘶哑难听,“那是西疆雪岭上的半岁草。”
陈姑姑眼睛通红,站在一旁直抹泪,还是李忘贫深吸一口气,主动跟金缕解释了一番。
西疆雪岭的半岁草,极难寻到,因此也很少人知晓。何碧君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遣人悄悄出了边境,才打探到这种草药的消息。其名为半岁,是因为给婴孩吃了,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须得多年后才会发现,那孩子会……<
再也无法长大,成为侏儒。
斩断寿岁,摧脊毁骨,故名,半岁。
而何碧君亲生的儿子,龙凤胎里唯一存活的那个,马上就要满十四岁的秦蛟,便是从两年前开始,就再也没长过个子。
秦蛟的出生并非何碧君所愿,她也从没管过他。两个孩子生下来,只在王府里待了两天,何相国见孙女实在难堪大用,便把一对重孙带回家自己照管,直到周岁以后,才在六王爷的殷殷恳求之下,送回王府。
这些年,虽然女儿没能留住,六王爷对秦蛟却很是照顾。时常带在身边,教习读书写字,待人接物,即使态度严厉了些,那也是严于教子、寄予厚望之象,连何相国也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秦蛟是六王爷唯一的儿子,也是何相国辅佐六王爷最大的利益。
这两年他身高停滞,何相国暗地里寻了许多名医,都瞧不出来什么。幸好六王爷待这个独子一如从前,还安慰过何相国,小孩子长得慢并不是什么大事。府中但凡有人议论的,亦被毫不留情地处置。
何碧君早知道秦筝表里不一,知道他根本不是世人所以为的那般翩翩君子、不世贤王。可她也从没想过,为了提前预防何家势大,他会对亲生儿子下手,把秦蛟变成一辈子无法翻身的残疾。
多好的手段啊,生生熬了这么多年才显现出来,谁也疑心不到他这个好父亲身上去。又是侏儒这种病症,日后就算何相国逼着要这个曾孙继承大位,满朝堂上,满天下的人,都没有一个会同意。
秦筝从头到尾干干净净,说不定到了那一天,何相国为了稳固这段联盟,还会主动帮着他了结秦蛟这个麻烦。
“惊骑夫人身上用的药,原先的确只有忘来寺和尚给的。”陈姑姑擦了擦眼睛,缓了口气,“那是为着废了她的功夫,又吊着她的命。我们查得,半岁草是跟着方寸少将军进的顾相城,后来又通过聘礼,一批批往里送,一日日地添加在惊骑夫人的饮食中。”
“这药,本来等孩子出生喂了便能有用。他们提前这般,一是彻底毁了惊骑夫人的身子,二来,那孩子在胎中便中了毒,怕是不仅长不大,还会是个痴儿。”
不知不觉中,金缕流了满脸的泪。陈姑姑说完便安静下来,屋里只听得见她苍老的啜泣声。
何碧君静默许久,突然笑了一声。屋里剩下的三个人都看向她,只见这位素来冷淡的王妃满脸的嘲意:“不仅如此。秦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那太子哥哥秦竽。他舍不得杀了那母子俩,既要留着他们来威胁太子,又忍不下这口气。一个婴儿,他怎么不能拿捏?偏要用这种阴毒的法子,不过是以防万一。他恨太子,又实在怕太子,怕一个不小心,太子真能把这两人救出去。”
“所以他才会如此下作。”何碧君难忍恶心,皱着眉头仿佛快要吐出来,“即便那孩子真被救走,一辈子也已经废了。他已亲手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生下侏儒的名声,便要太子也逃不过。”
“这事不能瞒着惊骑夫人。”金缕缓了一口气,擦干净眼泪,“我得寻个机会告诉她。”
“去吧。只是你说了也没什么用。”何碧君道,“半岁草,无药可解。”
“夫人必须知道。”李忘贫皱着眉头,他想得更多一层。“我们要救夫人出去。”
言中未尽之意,屋中几人却都听明白了。救人本就艰难,母子连心,若到紧要关头,惊骑夫人要为这个孩儿拼命如何是好?
说起来残忍,可最实际的做法就是……那孩子已经废了。能救则救,若成为拖累,便只能舍去。
虽与太子爷相交不深,可李忘贫与金缕心中都清楚,那位太子爷,满心只有惊骑夫人一个,就算这孩子没有吃下半岁草,太子也不会把他看得比惊骑夫人还重要。
金缕没有说话,可心里却在想,换成旁的人或许会犹豫不决,可那是惊骑夫人。她本没打算自己能把他生下来,也没想过自己要活着。
惊骑夫人是那般重情重义的豪杰。她什么都想得到,连太子麾下将士为救自己而白白送命都不愿意。她看重每一条性命。
然而,如今孩子已经呱呱坠地,他从一个被母亲携带着的、无知无觉的胎儿,变成了独立在世间的一条性命。
金缕自诩对惊骑夫人有了几分了解,此时却也不敢肯定她会怎么做了。
“我来救这个孩子。”何碧君嘶哑的声音重新响起,屋里众人都是一惊。
相识至今,她虽几度伸出援手,却始终冷冷淡淡,从未主动参与到金缕等人的计划中去。她是何相国的孙女,是六王爷娶进门的王妃,很多人看着她,守着她,也牵扯着她。
端正简朴的屋子里,弥漫着半岁草那令人生寒的气味。何碧君如在梦中一般,盯着那几株枯草般的药材,喃喃道:“我来救那个孩子。秦筝不死,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这天底下的人,谁也得不到安宁。”
她身上的确有很多牵扯。出身相国府,锦衣玉食,可惜却命硬克亲,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双亲只给她留下一个弟弟。
是何相国这个祖父一手将姐弟二人拉扯大的。
从小,何碧君便知祖父位高权重,野心勃勃,为了家中为数不多的男丁的前程,女儿、孙女,一代一代的女孩,都能拿来做笼络人心的筹码。
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例外的,因着父母早逝,祖父对她和弟弟格外看顾,连她的亲事,也是金陵城里美名远扬的六王爷。尽管也是为了拉拔弟弟的前程,可起码六王是如玉如琢的贤王,是金陵城里人人艳羡的良配。
与六王订亲后,金陵千金们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何碧君不知受了多少,她自己心中也曾满怀憧憬,一半羞涩,一半也是得意。
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呢?何碧君是在成婚之后,在夫君看似有礼、实则冷淡的举止中,在满府的丫鬟、舞姬、乐伎若有似无的眼色中。
她在金陵素有才名,本来就不是个傻子。被亲情和爱情蒙住的眼睛,在看破秦筝面目的时候骤然清醒——连她一个闺阁中长大的女子都能窥破的事,浸淫朝堂多年的祖父看不出来么?
恐怕就是因为早就看了出来,才会把孙女嫁过去。因为太子桀骜,是何相国他老人家掌握不了的,他要实现自己的野心,要保何家子孙绵延不绝的富贵昌盛,就只能选六王。
何碧君这个孙女的幸福,什么都不算。
祖孙俩是在何碧君生产之后彻底闹翻的。但实际上,在他逼着何碧君给六王生孩子时,何碧君的心就已经凉透了。
生下来的孩子,何碧君没法骗自己,只要一想到他们是怎么来的,她就生不出一丁点的母爱。只有恶心,只有伤心。
祖父把孩子接走时,她什么都没说。六王爷又唱作俱佳地把孩子接回王府时,她仍然什么都没说。
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最亲的两个人,她的祖父和她的丈夫,他们为着联盟为着利益,都会比她这个做娘的更爱她的孩子。
只是……何碧君在心里冷笑,我那机关算尽的好祖父,你可曾料到过,你相中的未来帝王根本不会给你何家留下一个储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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