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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1 / 2)

城郊比城里凉得更快,尤其晨昏,已到了金丝出门就要穿披风的时节。

胡道永一大早就不在家里,他这个人拧巴得慌,又要享不下地的福,又天天担心下头的人种坏了他的瓜果粮食,于是整天穿着一身绸缎杵在田坎上监工,不伦不类的。

金丝起了床,头还没梳完,就有人自顾自推了房门进来。无论她冷着脸说多少遍,胡家人总是不肯在进她房门之前先敲个门问一声。

“丝丝你才起啊?我们都收拾好等着走了。”来的是胡道永的堂姐胡道文,长了一张团团的红脸膛,长辈都说看着喜庆,在家里很受宠爱。

金丝压下怒气,只看着镜子里金桂梳的发髻:“急什么,又不要你走路。”

胡道文大大咧咧地自己坐下:“哎呀,要自己走的。大伯娘说了,这么多人,请滑竿雇车都贵得很,叫走着去。我不像你,进回城可不容易,我们早点走早点到嘛,也能多玩一会儿。”

金丝啪地放下手里的簪子,深吸一口气。金桂忙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姑娘可别发脾气,夫人上回嘱咐了的。”

那是中秋第二日,金缕得了六王妃青眼,米山山就叮嘱金丝说,妹妹有这等大好事,金丝正该抓紧机会与胡道永家里处好关系,生不生孩子的,也可趁着这时候好生商量。金缕身价高了,金丝这个做姐姐的说话自然该更管用才是。

为着米山山一番嘱咐,金丝才回了胡道永家,与她婆母说过段时间请家里的女眷一起上得月楼吃酒,算是娘家有喜的招待。

胡家人这阵子确实对金丝满面笑容,他们虽只是农户,村里却也有府衙派驻的老先生教书说事的,去听课的小娃娃一回家就背着六王爷的诗,念着六王爷的功绩仁德,谁都晓得那是个多了不起的大人物。

金丝如今已不只是上半城嫁过来的小姐了,她的妹妹还是六王爷夫妻俩都夸赞过的义勇娘子。

这般情形,金丝本以为去得月楼吃顿饭应当也会顺畅,结果临出发了,婆母又脑仁发抽搞这一出。

她的火气上来,金桂也劝不住。胡道文只听这位弟妹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个穿着这么好的衣裳,打扮这般齐整,真走路进城粘得一身灰一身汗,我可没脸带进得月楼去。那里的客人非富即贵,连我爹也不敢得罪的,臭烘烘的一群人钻进去,莫扫了贵客的兴。”

胡道文并不是个机敏的人,闻言有些发愣:“大伯娘说天凉了,不会出汗的。”

“文姐,你去告诉我婆母,”金丝不耐烦了,“我是一定要坐滑竿走的。你们要怎么去我不管,只一条,脏了裙子散了头发的,得月楼断不敢招待。”

胡道文讪讪地出去了。到金丝收拾完了慢悠悠出门时,就见门口栓好了两辆牛车,单停着一顶滑竿。

金丝的婆母叫谢春,是个俭省了大半辈子的农妇,虽然日子越过越好,还是习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让她一次叫这么多滑竿,轿钱人力钱都是剐她的肉。

可儿媳妇态度强硬,金家如今正红火,她到底不敢真叫所有人都走着去,想着滑竿实在太贵,便从地里牵了两条牛出来套车。除金丝外,这趟一共八个女人,两辆车刚好。

至于金丝,谢春一是不敢不给她叫滑竿,二是存着点赌气的心思。就这么一顶,婆婆坐牛车,你这个儿媳妇叫人抬着,看丢的是谁的人。

金丝看一眼就明白了,一张脸上更是半点笑容也没有。金桂心里着急,正想劝她也坐牛车算了,金丝却脚步一抬,稳稳地坐在了滑竿上,就当看不见后面牛车似的。谢春又愁又气,幸好几个女人想着要进城都兴奋地很,胡道文还带头唱着小曲,一路说说笑笑,气氛才没僵起来。

牛车可以进城,却爬不了城里的梯梯坎坎。胡家的八个女眷刚进城门没多久就只能下车步行,金丝头也不回,两个轿夫一前一后把她抬得稳稳的,轻快地进了上半城。

等她在得月楼包间里坐下,胡家人还在哼哧哼哧爬着上城梯呢。米山山早带着金缕一同等在里面,见金丝自己优哉游哉进来,一问,婆母姑嫂都还在后头走路,气得米山山直想拿筷子抽她。<

慌里慌张下楼安排人去接她们,可胡家女子大多健壮,脚程也快,米山山吩咐去雇轿的人才刚迈出门槛,谢春就带着她们走到了近前。

米山山忙迎上前去,挂着一张笑脸赔罪:“亲家呀,这一路可辛苦了。都怪金丝不懂事,叫你们爬这么久,回头我一定好好说她!”

谢春与米山山还算合得来,米山山自己本也是穷过来的人,又受过谢春夫妻俩的恩,因此在这个亲家面前从不摆什么架子,年节礼物什么的也十分周全。她握着谢春的手一边往里头走一边哄,十分殷勤周到,几步路功夫,谢春心里那点小火气也都叫她哄得消了。

得月楼富丽堂皇,米山山给她们留的又是三楼的大包厢,胡家人一落座,便有几个小二鱼贯而入,弓着背带着笑,添茶放点心报菜名。窗口的矮桌上燃着一炉香,清风顺窗而入,把那香烟送进屋中,也不知是什么味,不甜不腻,闻着叫人心旷神怡,连胃口也更开了似的。

谢春忙不迭地夸:“亲家真是能干,这样好的酒楼,我是积了德才吃得上呢。”

米山山亲自给她倒茶:“亲家说哪里的话,要是没有你们,我家还不知在哪儿呢。来,尝尝这茶,还是戒严之前从东边运过来的,今年就这一批了,说是什么宁杭特产,上头那些贵人个个都爱这一口。”

谢春喝不惯龙井,她喜欢喝凉水,也就是夏天才烧点老荫茶败火。然而米山山那么一说,她忙端起来一口干了,只觉得嘴里泛苦胃里发慌,连眉头都忍不住皱起来。

“哎呀,贵人喜欢的好东西,我这种粗人真是没福享受了。”谢春有些不好意思。

米山山一直暗暗给金丝打眼色,可金丝心里赌气,愣是装作没看见。米山山没办法,只好把金缕拉得更近了些。本就是借着她的好事请客,希望谢春看在金缕如今名头的份上,不要计较金丝冷脸。

金缕只好凑上去打圆场:“姻伯娘,这种茶外面人都说好,可我也觉得是太苦了。我就爱喝老荫茶,又解腻又解渴,还不花几个钱。”

谢春眉开眼笑:“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个脾气。”

胡道文一进门就新奇地左看右看,才坐下来没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金缕。虽然没见过面,但金缕如今的名声那样大,胡道文忍不住问道:“二姑娘,方才楼下那块亮堂堂的金匾,真是你挣来的呀?”

金缕抿着嘴笑了笑,不好答话。谢春与有荣焉一般:“莫说那块匾,亲家这个女儿能干哟。连六王妃都要收做义女,给她陪嫁妆的。”

今日随谢春一起来的虽然都是胡家人,可她自己没有亲生的姐妹和女儿,在座都是堂亲表亲。结了这样一门好亲家,带着她们来吃这般上等的酒楼,谢春面上也是大有光彩的。

金缕听她们越说越大,忙插嘴道:“六王妃只是看我还算合眼缘罢了,没那么夸张。姻伯娘,今年地里的收成怎么样呀?上回姐夫带来的那一筐黄花菜,可真是鲜得很。”

说起地里的事,谢春总算转移了注意力。她种了半辈子地,最爱说道的也是种地,什么样的秧子结穗多,什么样的小葱长得好,一聊起来便收不住。

金缕总算松了一口气,扭头一看,金丝指尖捻着一块桂花糕,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满屋子人凑成几堆,年纪大些的坐着说笑,年轻的有两个趴在窗户上看外头的热闹,还有几个正打量摆设,议论纷纷。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唯有姐妹俩的对视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姐姐。”金缕小声叫道。

金丝松开桂花糕,拿金桂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一般:“你是越来越会讨人喜欢了。”

“娘和姐姐请的客,总不能冷场。”金缕垂下眼。

“拿我的名义请客,看的却是你的面子。”金丝笑了一声,“多谢你捧场了。”

金缕懒得说话了,没得她给金丝收拾烂摊子,还要负责来排遣金丝的小情绪。

越来越金贵的妹妹沉默下来,金丝心里却更加憋闷。她随口说了声要净手,便带着金桂出了房门。净手的水盆分明房里就有,米山山恨铁不成钢,但也不方便此时训女儿,只好更抓紧了金缕,现宝一般给亲家众人亮眼。

金丝领着金桂,闷闷地一路往人少的地方走,一直到了后门处,听不见得月楼里的笑语喧哗了,才沉沉吐出一口气。

金桂以为她是看不惯二姑娘出风头,凑上去劝道:“二姑娘一时风光也没什么,哪比得上姑娘你呀,又美貌又上过学,便是配秀才大人都绰绰有余的。”

“配秀才?”金丝哼了一声,当年那个日日到学堂来接妹妹的身影在脑海中一晃而过,“我配的是放牛耕田的。”

金桂一时嘴快说出来的话,也不知如何往回收,讪讪地低了头:“可惜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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