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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 / 2)

米山山的嘴唇几度张合,却说不出话来。

是,金丝不喜欢胡道永,米山山其实也不愿意她嫁过去。两家订亲的时候,金家还穷着,胡家却有好些田地,是饿不着肚子的,已是金得来夫妻俩能给女儿寻到的难得的殷实门户。

可订了亲没两年,金得来时来运转,拿杂货铺挣的一点小钱跟马帮走了一趟大莽山,竟真的赚回来十倍银钱,一下子有了出路。

家里渐渐好起来,米山山便动过退亲的心思。她自己是苦过来的,如今好不容易挣下了一份家业,正是想要补偿儿女的时候,哪里还舍得叫金丝下嫁。因此,她送女儿进闺学,习礼数,本就是打算着等女儿学会这些,可以如同城里那些真正的闺秀一般,后半辈子不必看几亩田几口饭,能寻个出门得体、关门知心的体面郎君。<

金丝上学时,也是有过心上人的。她同窗家里的哥哥,偶尔来接妹妹,与她打过几回照面。那是个真正生养在上半城的读书人,相貌堂堂,温文尔雅,走在同一条路上,看着都跟旁人不一样。

米山山看出来女儿的心事,私下里专门去打听过,很是心动,还跟金得来提了两句。可这事辗转叫金丝那个同窗知道后,竟在闺学里发了一场脾气,当着众人面骂金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下半城的破落商人女,也做着嫁进她们家的白日梦。

那一日同窗的哥哥照常来接她,兄妹俩同气连枝,大门口相遇,俱是看都没看金丝一眼。

此事不成,米山山本还想着再寻个这样的人家,可胡道永那边来人商定婚期,金得来二话没说,就拍板定下了。

“娘,我原以为只是爹好面子,怕一发达就退婚,有人会说金家的闲话。”金丝笑了两声,“可我嫁过去了才知道,原来当年绦绦不好,多亏家里拿我与胡道永订了亲,胡家人借了银子出来,才请动了大夫给绦绦看病开药。”

金丝那时才恍然大悟,不是金得来有多么重信守诺,不是他真不盼着女儿得嫁高门。

而是小儿子的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你们是怕有报应吧?毕竟是绦绦一条性命的恩情,要是不报,回头谁知会不会报应到绦绦身上?所以,这胡道永,无论如何我都要嫁。”

米山山说不出话来,几乎想扭过头去,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我也想明白了。”金丝慢悠悠地下了床,自己寻着衣裳穿,“我们这个家,只有绦绦好了,爹才会好,你才会好,我也才会好。一家人的前程,全不及绦绦一个。所以啊,娘,你说我哄着胡道永做什么?我只要哄好了绦绦,等他哪日真中了榜,再不济,以后继承了得月楼,我这个做姐姐的总有好日子过。”

米山山拿帕子摁了一下鼻头。金丝已穿好衣裳,头也没回道:“娘,你也别管我跟胡道永怎么过日子了。下午我就走。”

吩咐完金桂去厨房拿吃食,金丝又进了房坐下梳头。米山山缓缓走过去,接过金丝手里的梳子,轻轻梳着女儿那一头黑发。

镜子模模糊糊,里头好似映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金丝看得有些发愣。

米山山是个梳头的熟手,小时候,金丝几乎从来没自己梳过头发,都是米山山动手。没一会儿,便见米山山挽好了发髻,又给她插上一支颇有分量的金簪。

那还是金丝的嫁妆,是米山山盯着人特意做的,沉甸甸的,华丽丽的。

“娘啊,”金丝摸着头上那只金簪,“我身上没打算成的事,你还是多指望一下金缕吧。她如今成了义勇娘子,沾着得意山庄的面子。想来上半城的人家,断不会像当年瞧不上我一般瞧不上她了。”

米山山再没说话。

下午,金丝果然收拾了东西回胡家去,因为要趁天还没黑赶路,也没等金得来父子俩回家说一声。滑竿走到下半城,路过小杂货铺,金丝又叫人停下,专程去找了一趟金缕。

因为义勇娘子的事传遍顾相城,今日来杂货铺看热闹的人不少,虽不是全来光顾,也叫金缕忙得够呛。眼见着日头往西,才终于得闲,躲在后院灶头上灌了好几碗凉茶。

金丝进门后没见着人,钻进后院里,才见到正牛饮的妹妹。她啧了一声,金缕闻声看过来,险些呛了一口茶水。

搬了张竹椅给金丝坐下,才听她慢悠悠地说:“你抽空还是跟那位燕家小姐提提绦绦的事。”

金缕掩着眉目不说话,金丝却什么都看得分明。她摇摇头,不在意道:“我晓得你心里别扭。也莫说什么你跟她不熟,前几日她来铺子里找你玩,我都看见了。一个高门千金,为了你专程跑来下半城,还说什么交情不深?”

金缕心中愈发难受,既难受家里人这些打算,又难受燕频语的无辜。她不过是与金缕合得来而已,凭白就要被别人惦记上了。

光是想想金绦的脾性,要拿燕频语去配他……金缕就觉得一阵寒意。

金缕咬牙开口道:“姐姐,她和绦绦……终究不合适。那般出身,纵然成了亲,又如何过得下去日子?”

“你不用这么着急忙慌的。”金丝轻轻瞥了金缕一眼,“那燕家小姐来这里的事,我没跟爹娘说。若是他们知道了,怕就不是像我这么好好跟你商量了。”

“姐姐,我……”

“金缕。”金丝一抬手里的扇子,打断了金缕的话,“你记着,只有绦绦有前程,家里才有前程。那燕家小姐与你交好,这就是我们家的机缘。你如今又是义勇娘子,不同往日,绦绦也更有脸面,也能去燕家喝个茶。你毕竟是他姐姐,不指望他好,难道指望着这间杂货铺,指望你那还不知在哪里的夫君么?”

金丝与米山山说的还真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明白了,金家是金绦的。她不喜欢自己的丈夫,也做不来违心讨好的事,后半生的日子,只有金绦步步高升,金家步步高升,她才不至于太难过。

弟弟是什么德行,读书有多少天资,金丝一清二楚,指望他直愣愣地考试中举这辈子都难,也唯有寻一门好亲,才有一步冲天的可能。然而,如今她一个出嫁女,嫁的还是郊外的农户,于金绦是半点助力也没有的。

只有这个妹妹,虽与她们姐弟都不亲近,却多番奇遇,又与贵女交好,又有六王爷青眼。

爹娘或许还顾忌着不肯对金缕直言提要求,可金丝没那么多顾忌。以前没有义勇娘子这回事也就罢了,如今妹妹手里既已有了好筹码,若不能好好给金绦垫脚,岂不浪费。

说完这么一番话,金丝便又坐上滑竿出城了。徒留下金缕杵在铺子里,心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义勇娘子,不过四个字,六王爷应付场面随口一说的四个字,这才短短两日,已几度叫金缕喘不过气来。

偏偏这时候李忘贫穿着一身道袍,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笑嘻嘻地捧着一盆荷花道:“金掌柜,咱们相识一场,师哥闻得你前日义举,特意叫我来道贺。你看我挑的这盆白荷,可配得上义勇娘子的金匾?”

对着他,金缕可没在金丝面前那般细声细语,登时没好气道:“配不上,这么小的荷花,挖出来的藕不够炒一盘的。”

李忘贫瞧了瞧身后,日暮时分,已没什么行人来往,便把荷花往地上一放,抱起胳膊:“贫道哪里又惹着金掌柜了?”

金缕也知自己是迁怒,喘了口气,不好意思道:“是我心乱,说话也跟着乱。抱歉了。”

李忘贫冷哼一声,白她一眼:“是你姐姐?我方才瞧见她出去了。”一边说着,一边纡尊降贵,把沉沉的荷花盆搬到了后院里,贴着那株栀子摆好。

金缕跟着进来,蹲在地上拨弄着盆里一片荷叶,闷闷道:“那块金匾可真是惹祸。”

李忘贫好奇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金缕拧着眉头,毕竟涉及燕频语的名声,她不想跟李忘贫多说。李忘贫见状,也没再多问,自己熟门熟路地找来工具,滤了一下花盆里的浮萍。

脑子里纷乱,想着金丝的话,又想着燕频语不知如何的前程,金缕愣了半天神,重重一口气叹出来,忽然就对着李忘贫问:“李忘贫,你是因何要与六王爷作对呢?”

李忘贫看着金缕,沉吟半晌,终究实话实说:“我与太子爷,在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传闻中太子爷诸般暴虐,与我印象中那个人大相径庭,因此便留了心。”

他与金缕在某些方面很像,当所有人都在说一个人有多好时,总忍不住去怀疑那是真神仙还是伪君子。结果,越留心,便越查出六王的不对来。

世事多半如此,不生疑时,一切都看似正常。一旦生了疑惑,去追根究底,便事事都能颠覆你所知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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