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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1 / 2)

金陵高门中,有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六王爷秦筝最疼爱的女儿琼珠郡主,虽养在王妃何碧君名下,实则并非王妃所生。

据传,琼珠郡主的生母是一位了不得的美人,与秦筝年少相识,入府后便成了六王心尖尖上的爱妾。即便后来何相国把孙女嫁进王府做了王妃,也没能从那娇妾手中分走半分六王的宠爱。

六王爱重那娇妾,对她所生的女儿也视若掌珠。王妃何碧君亲生有一子一女,女儿夭折,儿子长到如今,虽是独子,亦未曾有过请封的消息,只有秦琼珠,出生第二天六王便策马进宫,讨来了封爱女为郡主的圣旨。

当年尚在金陵时,琼珠郡主一应排场封赏,比正牌的公主都不差。

都说琼珠郡主是女凭母贵,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生母。前些年隐隐传出消息,说是那位美人早已病逝,从此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传说。

“我娘死了好些年了。”秦琼珠笑着对方寸说,“不过不是病死的。她自戕了好多次,那一回,终于成功了。”

方寸坐在地上,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在专心致志听着秦琼珠说话,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娘啊,她清醒的时候不多。大概十天半个月,能有一天是认得我的。”秦琼珠望着前方,“这难得的一天,她有可能会抱着我哭,也有可能会把我狠狠推开,骂我是孽种,要一刀杀了我。但更多时候,即便清醒了,认出我是她的女儿,她也不会理我。她但凡有些精神,就会忙着想各种法子去死。”

白绫上吊,匕首割腕,吞金撞柱,咬舌饮毒,不知用了多少手段,回回都不成功。六王秦筝的人看她看得太紧了。

“最后还是我帮了她呢。”秦琼珠的双眼亮晶晶的,朝方寸看过来,像是在邀功的小孩子一般,“他们都以为我还小,不记事,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他们不知道娘夜里也会清醒。娘会光着脚跑到我床边来,哭着跟我说她的苦,求我帮帮她。”

秦琼珠仿佛又想起了那些年的日子,想了她那疯子娘亲断断续续的、日复一日的痛苦和怨恨,还有那难以自视的不堪。

她的生母名叫元露,原本是裁叶殿里的女侍。裁叶殿是六王生母柳妃娘娘的居所,在那里,元露做最粗的活,洗衣扫地,倒夜香刷恭桶,没得到过半分爱重。

直到遇见翩翩如玉的六王。她穿着粗布衣裳,拎着擦地板的污水桶往外走,却偏偏叫六王一见倾心。六王背着柳妃去找她,教她识字学琴,把她偷偷从裁叶殿带出来,躲在王宫的假山顶上晒月光,看日出。

元露知道六王好色。裁叶殿里年轻美貌的宫人不少,大多都被六王招惹过。柳妃不管,连皇帝也不管,他们都爱这个儿子,愿给他最好的,愿随他一切所愿。

可六王对元露太好了,好到元露生出期待,生出渴望,渴望着六王能把她带出宫去,从此不再洗衣扫地、倒夜香刷恭桶。

后来有一天,六王衣衫不整地从元露那狭小破旧的寝房里出来,正好被柳妃瞧见了。向来不管儿子风月事的柳妃娘娘大发雷霆,当即便要杖毙元露,直喊着果然是个贱种,连亲生兄长也要勾引。

那时元露才得知,原来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她跟六王爷一样,是皇帝的孩子。

她是一位公主。

当年柳妃怀孕时,为留住皇帝的喜爱,特意请了精通音律的表姐进宫学琴,那位表姐早已嫁为人妇,柳妃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撞见皇帝与表姐在自己的寝殿中云雨。

皇帝什么都懒得说,衣裳一穿就走了。表姐面色仓惶,只哭着说自己是被迫的。

柳妃把她表姐关在暗室里,让她在那里生下了元露。刚剪完脐带,一杯毒酒便送到表姐面前,抱着孩子的宫人对她说:“娘娘有令,这酒,夫人不喝,贵府满门都得喝。夫人喝了,府上无忧,就辛苦夫人一人,好好在地下看着这孽种是怎么苟活于世的。”

元露就这样,带着公主的血脉,长成了裁叶殿里人人可欺、人人可辱的低贱宫女。

她有好多不解的问题。她想问,她的娘亲究竟是不是被迫的?她还想问,皇帝知不知道有她这么个女儿在?

没有人会回答她。回答了又能如何呢?

她被押着跪在裁叶殿光亮的地板上,只瞧见六王淡淡地拢了拢自己半敞的衣袍,无事一般对柳妃说:“娘你动什么气啊,皇家又不会认她,谁还能真把她当公主不成?你就当不知道罢了,这人我带出去便是。放心,不会耽误我娶妃。”

原来六王也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个漂亮的低等宫女是他的亲生妹妹。

元露“得偿所愿”,真的离开了裁叶殿,离开了高大巍峨的宫墙。<

人走出来了,却也就这么疯了。

六王活似对她情根深种一般,每日都要来纠缠她,在她耳边跟她说,公主的身份算什么,以后,以后让你做皇后。

元露有时会把一切都忘了,只记得自己还是裁叶殿的宫女。她会满怀欢喜地去厨房做许多吃食,小心翼翼捧到六王面前。她还会彻夜点着一盏灯,等着六王来看她。

后来,元露疯得越来越厉害,六王再也吃不到她做的东西了。六王常常抱着琼珠郡主,命人给元露灌下一碗安神汤,让她不要闹,安安静静地睡着。

“那天临睡,梳妆的姑姑给我拆头发,我藏下了一支发簪。”秦琼珠有些兴奋地说,“等了好几天,终于又等到娘半夜来找我了。我把发簪塞给她,我告诉她用这个划破喉咙,使劲划,深深地划,就能痛痛快快地死了。”

方寸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死在了我的房门口。脖子上那么长、那么长一道口子,血喷得到处都是。她终于死了。”

秦琼珠偏过头,得意洋洋地看着方寸:“我是不是个好孩子?我对娘亲很孝顺的。我帮了她。”

不等方寸回答,秦琼珠又微微皱起眉头:“但我还不够孝顺呢。我还得把父亲送下去陪她才行。要好好地送下去,要声名狼藉,要一无所有,要他失去他最得意的东西。方寸,你会帮我的是吗?你是我夫君呀,你也不想要他赢,对不对?”

方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琼珠凑近他耳畔,如同念咒一般继续说:“他这样的畜生,凭什么得天下?”

“你手下那些活生生的兵,为了这样的人去送死,值得吗?”

“方寸,你跟我一样,也是个好孩子,对吗?”

明明是温热的初夏,秦琼珠的声音却叫方寸在战场的腥风中,冷得打起颤来。

入夜后,已关门闭户了好些日子的八石巷米家,忽然有人敲响了后院的小门。

齐禾不在了,方大娘独自住在后院门房处,听得敲门声,胆战心惊地爬起来,不知要不要开门。

好在米百斗很快就过来了,他在脸上罩了一条头巾遮住面容,垂杨也拎着剑跟在他身后。两人隐入门后的阴影中,示意方大娘把门打开。

陈旧的小门吱嘎作响,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方大娘从门缝中望出去,当即一愣。门口似是站着一个孩童,夜色朦胧中,依稀还能看出他衣着不俗,锦衣玉冠。

“你,你找谁?”方大娘咽了口唾沫,谨慎问道。

那孩子抬起头来,明明是仰视,却惊得方大娘一颗心七上八下,砰砰乱跳。

他说:“垂杨。”

方大娘下意识地扭头往垂杨那边看。垂杨皱了皱眉,向前跨出一步,把门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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