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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1 / 2)

顾相城里没人能靠近码头,也没人知道六王爷的船究竟造没造出来。

老百姓们只知道,城里的劳力越来越少,有一个算一个,只要露出头来,都被抓走关进码头。

远远望去,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人头,从白天到黑夜,呼喝声哭叫声不绝。

原本在码头附近挑担子卖包面的寡妇大娘,如今也被拦在外头,一边踮脚张望一边跟人念叨:“这么多人呐,连个烟气气都没有。他们吃什么饭哟?让我们过去卖碗面也好啊。”

她家才八九岁的儿子连忙拉着她拦阻:“娘诶,六王的人可凶可凶了,你不要去卖面。我以后每天只吃一顿饭,不费多少钱的。娘,你别去。”

寡妇拍拍儿子的头,嘘了一声:“可别乱说话啊。娘不去,你放心吧。”

如今的顾相城安安静静,到处都是这样的“嘘”声。大部分人都躲着不出门,迫于生计仍在外行走的,也都时刻垂着头颅,捏着嗓子。但凡有谁声音大一点,胆子大一点,周围有好心人便会立即竖起耳朵:“嘘!小心叫他们听见。”

“他们”指的是从西疆来的兵,是跟着六王迁来顾相城的金陵高官,是扯着大义旗来投奔六王的江湖客,“他们”也是六王本人。

人要画得一张好皮是很难很难的,要天长日久地装腔作势,虚情假意,矫言伪行,如同一块一块地搬着砖头去砌城墙。

但一个人要撕下皮来却只需要一瞬间,看着巍峨的城墙,其实只要抽调关键的一两块,便会轰然垮塌。

六王的皮已经撕了,不知是太子撕的,还是那些堵不住的流言撕的。

反正在人人都听过那封讨罪书的内容之后,在晓得六王给才出生的亲侄儿下毒之后,在家家户户都有男儿郎都兵卒拖走之后,顾相城再没人相信六王是贤王、是真命天子的鬼话了。

犄角旮旯里的“嘘”声悄然蔓延,终于在五月初的一场大雨中,汇聚成轰然巨响。

那是今年的第一场暴雨,不知是大莽山先前的船坞爆炸影响,还是神怒天谴降世,这才将将五月,竟然发起了山洪。

咆哮奔腾的泥龙从大莽山深处势不可挡地涌出,顺相河而下,沿途卷走早已凋零的村庄,吞没哀嚎躲避的行人,最终一头撞进码头与顾江汇合,把码头上那不知造成了什么样的战船砸得七零八碎。

而那些手无寸铁的、被强行抓来的壮丁们,毫无反抗之力,瞬间就被卷入洪流当中。

直到第二日大雨止歇,洪水渐退,人们才逐渐在下游捞起了数不清的尸体。

再多的士兵也没能守住城门,没能拦住那些赤红着双眼往江边冲的百姓。他们哭着喊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江岸的淤泥中,把一具具裹满了泥水的尸身翻过来,辨认那是不是自己的父亲,丈夫,和孩子。

大水大灾,城中青石板上的淤泥尚未来得及清扫干净,便又被无数送葬的纸钱覆盖。与山头上多出来的许许多多个坟包相反的是,顾相城的粮仓一日比一日空荡。

普通百姓家没有大仓,家中那点囤粮,大水一冲什么都不剩。更叫人心慌的是,田地也冲毁了大半,今年注定收不上来几把稻米,不知要怎么才能熬过去。

饥肠辘辘的人们把目光投向了顾相城的官仓。那是朝廷建的太平仓,每年都放出旧粮,囤进新米,它是全城百姓最后一道保命符。

可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下半城许多人家再也刮不出一粒米来吃了,那座太平仓仍然没有打开。

仓外守着一百来个佩刀戴甲的大兵,但凡有人靠近,便噌地一声拔出刀来怒喝:“粮仓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

人们认出来,那都是得意山庄的兵。县衙的捕快没有那样大的个头,也没有那样锃光瓦亮的盔甲。

六王的兵围住了粮仓,六王要拿顾相城百姓种出来的那些粮食去打仗。

六王抢走了他们的粮。

第二十天,有位才将丈夫埋葬的年轻妇人,抱着饿了七日、已然奄奄一息的小女儿,一头撞在了粮仓守卫的刀上。

守卫们仍然寸步不让。母女俩的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去,仿佛流进了粮仓里。

有老人家不知在何处哭嚎起来:“天杀的六王!”

天杀的六王!

这声音传遍了顾相城。除了这句话,人们好像不会再说别的了。

直到太子爷兵临城下那一日。

那一天其实来得很快,可对于城里那些又哀又饿的百姓而言,仿佛已经翘首以盼了十年、百年。

太子爷是翻山越岭来的。没有船能从楚地逆流而上,越过顾江九道峡,只能从大莽山中过。六王又勾连了青河原上的僧众,牢牢把守着大莽山道,让太子的兵马滞留在楚地大营无法动弹。<

就在太子爷孤身潜入顾相城,试图营救惊骑夫人的同时,他也带着人硬生生砍出了一条极为险峻的山道。

这半年来,楚地大营的兵马化整为零,一小队一小队地走那条鸟道翻过大莽山,六王还做着造战船的美梦,太子爷却已在深山中集结好了大军,擂响战鼓。

太子秦竽,重信守诺,果然在三月之内,来取秦筝性命了。

接连几日的守城战,冲在最前面的都是西疆的兵。六王的亲兵押在后头,损失不大,西疆军却伤亡惨重。

他们的少将军浑身狼狈,方寸木着一张脸坐在营中,眼光直愣愣的,看着他们抬着又一排伤兵从眼前过。

方寸的副将半跪在地上,托着一只水壶:“少将军,喝点水吧。”

方寸没接,仍然木然地看着前方。

“少将军!”副将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打不赢的。”方寸终于开口了。

大战当前,做将军的却先消磨了志气,副将心中一紧,张嘴想骂,想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们打不赢的。”方寸却越说越清晰,眼神逐渐聚焦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副将——他自己都是不受父亲重视的儿子,这副将亦是,不过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长随罢了。

“父亲为什么要我来?因为他舍得我。”方寸似哭似笑地抓着副将的胳膊,“他舍得拿我来赌。他是大将军,他知道若论军力,六王是不敌太子的。但六王手段多啊,万一他成了呢?所以父亲送我来赌。六王赢,从龙之功是方家的。六王输,父亲大可亲斩逆子,向太子投诚。”

“六王不会赢的。你看看,看看我们带来的兵!我们两个人,自以为训练得很好的兵!死得那样多,那样惨。没有人想打这一仗!城里死了多少人啊!他们都看着呢!他们吃着从那些死人嘴里抠出来的军粮,他们不想打这一仗!”

“少将军!”副将噙着泪,“别说了,少将军!”

方寸闭上了嘴,颓然地弯下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柔软的手按在他背上,似是轻轻抚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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