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 / 2)
还没等到战乱,顾相城的老百姓就被劳役闹得苦不堪言。
六王深山里的船坞被毁,太子那头檄文已下,跟随六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俱成了惊弓之鸟,不知太子爷的兵马什么时候就会杀进城来。
那耗尽心血的船坞被炸得是真干净啊,太子的人事先疏散了一部分抓来干活的苦力,剩下的兵士,还有专程从沿海一代偷运过来的造船高手,没留下一个活口,跟那造了一半的战船一起,炸得尸骨无存。
大战在即,六王再顾不得许多,就在码头上重新开始造船,人手不够,直接从顾相城里拖,但凡家中有男丁的,直接闯进门去,不出具任何文书便将人驱赶到码头上做活。
城中到处是呼喝声、哭喊声,上半城的权贵们还有商量的余地,下半城却是一片决绝惨烈。李忘贫带着金缕小心避开人,紧赶慢赶去给米家送消息,可还是来迟一步,去的时候八石巷已然大乱,四个衙役冲进米家大门,擒住米百斗就走,连小齐禾也没放过。
麦青身体本就没好全,一急之下差点又晕了过去。等缓过气来,忙领着金缕往码头去,想着拿钱打点,不论花费多少,好歹把儿子带回来。
结果白花花的银子捧在手里,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收,码头上层层军士围着,根本不许寻常百姓靠近,麦青连儿子的身影也瞧不见。
李忘贫拦住麦青,没让她继续再往码头那边走,轻声劝慰:“夫人莫急。六王如今人手紧缺,百斗小兄弟性命至少是无忧的,只是会受些劳累的罪。夫人若信我,就跟小金掌柜一同回家等着,等夜里方便的时候,我想办法进去查看。”
金缕也跟着劝,麦青别无他法,只能含着泪谢过李忘贫,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家。
后半夜,李忘贫换上夜行衣摸进码头,那地方关停已久,连个帐篷也没来得及搭,抓来的苦力都睡在地上,身上勉强有条薄被。虽已是阳春三月,可夜里仍然寒凉,何况此处乃是江边,就这般席地而眠,若非这些人都还算壮年,身板不弱,恐怕熬一夜便要倒下一大片。
有两个看守的兵士凑在火堆旁边喝酒取暖,小声嘀咕着解困。李忘贫凑近去,正听得他们在私下议论这些苦力。
“看着都冷死了,抓这么些人来,又没有会造船的,光搬木头能顶什么用?”
“不要命了你!嘴上把着门,叫人听见了,老子也救不了你。”
“这不就跟你说说嘛。唉,大表哥啊,你说这回,六王还能赢吗?我瞧着那太子爷是真厉害,那一箭射得,隔老远看着都心慌嘞。”
另一人一听这话,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咱也只能盼着六王赢,不然,哪里还有活路。”
一阵冷风吹过,两人齐齐打个哆嗦,又互相凑近了些。
李忘贫瞅准机会闪身而上,迅速敲晕他们两个,换上了其中一人的衣裳。
绕过那火堆,李忘贫装作巡逻的样子四处察看,好半晌才在一处木材堆下找到了米百斗和齐禾,两人没分到被子,只好抱作一团取暖。米百斗自觉比齐禾大,把他摁在稍微背风些的角落里,挺着自己还算结实的身板在外侧挡风。
但江风一阵一阵的,实在是冷,两人谁也没能睡着,一见有士兵过来,都下意识地往后缩。
李忘贫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无人,才蹲下身跟两人打了个照面。
齐禾差点叫出声来,米百斗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李忘贫无声打了个手势,让两人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往码头外走。
此地如今看守严密,李忘贫一人来去自如,带着两个拳脚不灵的活人,却很难避开守卫逃出去。一行三人躲在出口附近面面相觑,李忘贫脑子飞速转动,想着要不要再去弄两身衣裳,一起装作士兵走出去。
正琢磨着,不远处一阵骚动,竟是那两个被打晕的看守被发现了,巡逻的晓得有人潜入,正大喊着警戒搜查。
李忘贫心下一紧,一手解下士兵的佩刀扔给米百斗,一手抽住了靴子里的短剑。
齐禾没分到兵器,李忘贫看他年纪小,安慰道:“若有人过来,你想办法躲起来,能逃就逃,不能逃就回那边营地去,好歹先保得命在。”
齐禾瑟瑟发抖。
米百斗捧着那把佩刀,也没比齐禾好到哪里去。天晓得,他从出生到现在,最多给他娘洗过剁肉的菜刀,那双手何曾握过这等杀人的兵刃?
李忘贫愁得慌,只好把米百斗也往身后拨:“你……你也躲起来吧。”
三人窸窸窣窣一阵,还没等米百斗和齐禾寻摸到藏身的地方,几个巡查的士兵已朝着出口这边跑来了,正厉声问出口处的守卫,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眼见他们脚步越来越近,李忘贫握紧短剑,深吸一口气:“对不住你们,只能殊死一搏了。”
米百斗虽然抖得厉害,却仍然使劲握着刀,咬牙道:“小道长说哪里话,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过道长相救。若是……若是道长能活着,还请转告我娘,叫她别惦记我,就当我……当我好好陪我爹去了。”
身后的齐禾扯了扯米百斗的袖子,米百斗扭头哄他:“小齐禾,你也莫怕。好、好男儿,不怕死,啊。”
齐禾抹了抹眼睛,压低声音道:“公子,你不能死,老爷已经没了,夫人还得你照顾呢。”
米百斗都快哭了:“我,我也不想死。我尽力,尽力吧。”
齐禾带着哭腔:“老爷和夫人都对我好。”
米百斗抖得越来越厉害,都快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下意识点头:“老爷和夫人对我也好。”
齐禾抽着鼻子又说:“我那天偷吃了半勺红糖,要是我不吃糖,早一步回去,就能救下老爷了。”
米百斗两只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人影,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嗯,嗯。”
李忘贫觉出不对劲,猛然扭过身子:“齐禾!”
可已经来不及了,齐禾已站起身来,抹着眼泪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李忘贫死死捂住了米百斗的嘴,米百斗手里的刀落到地上,眼睁睁看着出口附近的人被齐禾惊动,都呼喝着追了过去。
米百斗的眼泪鼻涕哗啦啦往下流,糊得李忘贫满手都是。没功夫嫌弃,李忘贫心头也闷得厉害,他望着那个已经快要被追上的小小身影,闭了闭眼,最终扭过脸,抓住时机把米百斗带离了码头。
直到进了家门,见到一脸忧色的麦青,米百斗才哇哇地哭出声来。
“娘,娘!齐禾没了!齐禾为着救我没了!”米百斗跪在地上,抱着麦青的膝头嚎啕大哭,“个憨娃娃,就这么跑出去了!”
麦青半晌无言,也红了眼睛。
母子俩心里都知道,齐禾憋着一股劲呢。他把米堆堆夫妻俩看作再生父母一般,那天夜里眼看着米堆堆死在自己眼前,就已是又悔又痛,后来便日日等着衙门升堂,他好去给老爷作证,为老爷喊冤,要那凶手偿命。
可金得来塞够了银子,米堆堆一案衙门一直不曾审理,齐禾盼得脖子都长了三寸,也没盼来自己的用武之地,这些日子,一直很是消沉。
今夜,他因为年纪最小,一直被李忘贫和米百斗护在身后,却不知从哪里攒出那般的勇气,孤身犯险,换来了米百斗的平安归家。
小齐禾,是在拿命报恩呢。
米百斗哭到力竭,最后是被李忘贫半扶半拎着回房间睡的,眼睛都闭上了,还在忍不住地抽噎。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