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金缕曲 » 第59章

第59章(1 / 2)

很久以后,顾相城的百姓们回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春夜,都还觉得跟做梦似的。<

先是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沉闷的巨响,火光烧得半边天都红了,惊得全城人都披着衣裳出来查看,还有些胆小的,当即便吓得站不稳,说那是天谴之象,恐怕这城里有人造了大孽,山里的火光是天使降罚来了。

那火光烧了整整一夜都没熄,城中议论纷纷还未休止,便见得意山庄中门大开,一队又一队精兵奔出来,匆匆出了城往大莽山里去。

天快亮的时候,好不容易城中平静了些许,得意山庄却又起了火,浓烟滚滚,救火护驾的喊声震天响。

金缕后来才知道,那火是太子爷亲手放的。他在大莽山中安排好一切,留了心腹炸毁船坞,自己亲身潜入得意山庄,趁着六王为船坞被炸而暴怒、满府精兵都匆忙出城之时,在六王秦筝关他那尚在襁褓中的儿子的院子外头点了一把大火。

船坞已然被毁,要与太子打起来,这孩子是十分重要的筹码,秦筝急得裤子都没穿好,把得意山庄里剩下不多的人手全调过去救火。

就在此时,太子爷领着一小队亲随,往另一个方向杀过去,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惊骑夫人救了出来。

惊骑夫人问他:“那娃娃还有命吗?”

太子爷把兜帽往憨婆娘头上一盖,一句话没说,背着人直往山庄外头跑。

等六王反应过来,亲自领着人去追的时候,太子爷一行人已从屠戮干净的码头上了船。

那时天色微亮,顾江上笼着一层晨雾。六王爷衣衫不整地骑在马上,与江心那几艘小舟遥遥对望,许多彻夜未眠的百姓都悄悄躲在后头看着。

小舟并未立刻顺江而下,反而停在了江心不动,仿佛就等着六王爷来一般。

顾相城的百姓从未见过六王爷这般狼狈的样子,头发散着,腰带歪着,有胆子大的悄悄去看他的脸,竟被吓了一跳——哪里还有什么翩翩君子、如玉面目,那张脸上满是狰狞与愤恨,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恍如要吃人的恶鬼一般。

可美名在外的六贤王此时已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他挥着马鞭咆哮:“秦竽!贱人!杀了他们!来人!弓箭手呢!射死他们!”

一排箭矢应声而出,可射程不够,又有晨雾阻挡视线,还没到江心便落进了水中。

六王猛地一鞭子甩过去,把两个弓箭手抽得翻倒在地。他犹不解气,拽着缰绳驱马过去,直往那两人身上踩,原本只是挨了一鞭子,马蹄这一踏,半点活路都不剩了。

“废物!再射!再射!要不了秦竽的命,本王要你们的命!”

躲在后头想看热闹的百姓,胆子再大,也被这踏碎活人的场面吓得两股战战。

没有人敢去劝六王,码头上只剩下马儿嘶鸣声,其余兵士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另一匹马上前,方寸犹带惊恐的声音响起:“王爷!射程太远,这些箭手也无能为力啊!”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六王。那般残暴、狠绝,连战场上下来的人也没有六王那般的眼神。

方寸虽身为西疆少将军,可那只是靠父亲得来的军职,实际上,西疆这些年并无大战,偶有些小摩擦,父亲也没怎么让他上过阵。

父亲总说,西疆不是好地方,既不富饶也无军功,早晚他们要回金陵去。因此一大半的时间都用来教育他的义子、方寸的义兄读书,说要由武转文,改换门庭。反而方寸这个只爱刀枪棍棒的亲儿子,没怎么受过将军父亲的管教。

方寸如此长大,既不了解什么勾心斗角、人面画皮,也不真懂得排兵布阵、打仗行军。自以为好歹算是边疆战场上走过的人,却被今夜六王的骤然变脸而吓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好好的人,怎会露出那发了狂的畜生一般的面目来?

然而,即使心中再骇然,眼看着六王的马蹄又蹋向下一个无辜的士兵,方寸还是稳住心神,往前站了出来。

那是他从西疆带过来的兵,是父亲命他带进顾相城,来为六王效忠的。

他是西疆少将军,即使从没领着这些士兵建功立业过,也不能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效忠的君主的马蹄下。

可惜暴怒中的六王并未打算给方寸脸面,扭过头就是一鞭,得亏方寸马术精湛,及时弯腰才堪堪没让鞭子落在自己头上,只抽到了胳膊。

“废物!都是废物!废物就该死!”六王暴喝。

方寸捂住自己流血的手臂,怒睁着眼睛,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

这个人,他的岳父,他真的认识吗?

父亲究竟是为何,要让他带着那些士兵来效忠于这个人?

没等他琢磨明白,一道女声从江心传来。

太子秦竽一手撑着惊骑夫人的背心,源源不绝的内力涌入她那被风中枯叶一般的残躯中。她望着码头上那个状若疯癫的人影,沉声大喊:“秦筝小人!你串通忘来寺秃驴,欺我有孕在身,将我掳来关押数月,更下毒害我儿一生。秦筝!我赵银鞍被掳之仇,我儿夺命之恨,今生必要你百倍偿还!”

这灌注了内力的一番话,顺着江上晨风送上码头,送进顾相城,听得无数人都目瞪口呆。

惊骑夫人赵银鞍?六王爷关押了自己的亲嫂子?还下毒害了太子爷的儿子?

老天爷啊,六贤王不是一向说他只想规劝太子爷改邪归正么?怎地竟有如此手段!

惊骑夫人还想再说,可她实在虚弱,即便有太子撑着,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几近力竭。太子收了手掌,匆匆喂她服了丸药,自己站上船头,气沉丹田,大喝道:“秦筝!你我兄弟一场,我忍你辱我欺我,你却害我妻儿性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秦筝!你与那苍髯老贼何不为沆瀣一气,败坏朝纲,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蓄意栽赃于我,妄图动摇江山,谋反作乱,我秦竽今日立誓,三月之内,必踏平顾相城,取秦筝首级,告慰冤魂!”

惊骑夫人服过药,缓过一口气,便又站了起来,一把拿起大弓,冲太子爷喊道:“莽汉子,借我些力气!”

太子爷二话不说,将她半揽进怀中,大掌稳住弓弦,沉力一拉,直如满月。方才岸上怎么也越不过去的射程,在他们夫妇二人的箭下却如同几步之遥,一支箭嗖地离弦,几乎是直冲着六王的面而来。

“护驾!护驾!”六王急转马头,猛地往后撤,慌乱之中,又踏翻了好几名士兵。

那箭矢落在了六王的马蹄前。箭头上一张白纸,深深钉入地面,六王惊魂不定地看去,只看见了抬头三个大字:讨罪书。

天色大亮,晨雾渐渐散去,江心的几叶小舟顺流而下,很快便再也看不见了。那是顺风急流,即便六王此刻调船去追也不一定能追上,更何况为着造战船,这顾相城的码头早就封了,能用的船只和人手都在大莽山里头,昨夜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不知还能剩下多少残骸。

那一封讨罪书被六王的马蹄踏得稀碎,同样被碎成一地的,还有跟着六王追出来的一整队弓箭手的性命。

他们射不过去的箭程,太子夫妇两个偏偏能做到。六王大怒之下,下令就地斩首。方寸惨白着脸还想阻拦,却被他身边的副将拽住衣衫,死活不肯让他再上前一步。

何不为何相国急匆匆赶来码头边的时候,已然行刑完毕。须发皆白的老相国面色铁青,闭了闭眼,只好命人先收拾一下地上的头颅和尸骸。

但想到码头附近那些偷着往这边看的百姓,想到凌晨时分响彻顾相城的那声声质问,何相国心知,就算把码头上的血都擦干净,六王的名声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此时何相国还不知道,等到天光大亮,百姓出门做活,商家开门买卖,官衙升堂审案时,才发现整座顾相城中,到处都贴着讨罪书。

跟码头上那封被踏进泥里的讨罪书一模一样,细数六王多年罪行,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