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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1 / 2)

砍松枝,挂白幡,起灵堂。

烛火尚未燃尽的红灯笼一一摘下,换上纯白的哀灯。

家中没有准备寿材,米堆堆正值壮年,死得突然,只能去棺材铺里现买。

坟地选在城外的鹰嘴崖,那是米堆堆老家所在。二十多年前,他和米山山还都只是鹰嘴崖下的两个小孩子,家中穷苦,只有一间草房两块薄地,爹娘又病弱,种不出什么粮食来。

那时,米堆堆光着屁股蛋跟在姐姐米山山身后到处跑,一起去地里给那点可怜兮兮的庄稼拔草,一起捡漏穗喂饱家里唯一一只鸡,好叫它多下几个蛋,能给爹娘补身子,能让姐弟俩长身体。<

有时候米山山会带着米堆堆爬到鹰嘴崖顶上,寻摸着摘两个刺葫芦,或是趴在草皮上翻几只野地瓜,填一填喂不饱的肚子。

爹娘死后,姐弟俩各自成家,后来又先后卖了地开始进城做买卖,一晃眼,已不知多少年没回去过了。

米堆堆生前偶尔会念叨几句,哪天有空了,带你们几个小的回崖上看看,那野地瓜好吃哟,比城里卖的西北大甜瓜还要更甜。

他那时念叨的这“几个小的”,包括米百斗和金缕,也包括金丝,包括最终要了他性命的金绦。

谁也没想到,真要回去时,好好的人已然躺进了棺材里,再也吃不到那比蜜还甜的野地瓜了。

白日里,上门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麦青强撑着精神一一致谢。入了夜,麦青身体扛不住,被劝着回去稍睡,几个小辈则整夜跪着守灵,要让棺底的长明灯不灭,灵前的往生香莫断。

燕频语在守灵的第二天夜里,对着米百斗和金缕姐弟两个痛哭。

“我把那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是我,一定是因为我。金绦一直觉得我该嫁给他,心中对我有怨。那天所有人都在前头,他偷偷摸摸到后院来,只能是来找我的。是因为我,爹才受了这无妄之灾。”

这并不难猜,虽谁都没说,但家里几个人心中琢磨的前因后果都差不多。那日金绦除了慌乱地喊着“我没杀人”,还有一句关键的,说自己“不是来杀他的”。

不是来杀他的,却带着那样一把刀,趁前头忙乱时摸进后院,只能是去找燕频语麻烦的。

金绦究竟是想去杀了燕频语,还是想要拿着刀威胁她、羞辱她出气,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米堆堆死在那把刀下,死在金绦手中,已然是阎王都改不了的事实。

米百斗一脸沧桑,短短几日,意气风发的新郎官便如同老了好几岁一般。他一张一张地往盆里放着纸钱,生怕一次放多了烧不干净,会让米堆堆在那头收不到。

他一边烧,一边轻声对燕频语说:“不怪你。凶手是金绦,不能因为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便怪你招来了杀人凶手。你莫要怪自己了,爹是个明是非的敞亮人,他也肯定不想你为此事自责。”

金缕沉默地抚着燕频语的脊背。

灵堂中一时只听得见燕频语低低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缓下来,金缕问米百斗道:“衙门里可有什么进展?”

米百斗脸色沉下来,一张嘴,便满是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悲怆:“没有,一点进展都没有。金得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衙门打点,那官老爷收了大笔大笔的银子,至今不肯提审,只拖着。”

这般发生在众人眼前的命案,人证、凶器俱在,嫌犯当场被抓获,可除了当时那两个衙差,仵作都没来一个,更别提衙门中其他能说话的人了。

米百斗除了悲愤,还有深深的自责。他是家中独子,父母和蔼,从不逼着他学什么,只要他心思周正、勉强能守成便好。米百斗一直也觉得这样不错,既然没有野心,也没有大才,何苦拼命往更高处去够?安心继承家业,在下半城里做个踏踏实实的小掌柜,也能过平安喜乐的一生。

可到如今,当他满目赤红地站在衙门前,连想见官老爷一面,都数次被人拿话搪塞,转眼便见金得来像尊财神一般,日日前来,日日进得门去。

明知那好姑父金得来拿钱要买儿子的命,要买杀了他父亲的凶手的命,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他没有那么多钱,他拿不出来比得月楼更多的身家,他也没有金得来那般点头哈腰、恬不知耻、把自己女儿与六王苟且的事挂在嘴边的好本事。

“真是,好父亲啊。”金缕看着灵前一缕烛火,面无表情。

米百斗吸了吸鼻子,抹去溢出眼眶的泪水。杀人凶手有个好父亲,可他,却不是个好儿子,不能为自己的爹报仇伸冤。

“舅舅,你慢慢走,别着急。”金缕站起来,重新为米堆堆续上一柱香,“我会送他来找你的,我会送他给你陪葬。”

米百斗一惊,猛然抬头看着金缕。可金缕专心致志地点着香,那侧脸如刀似剑,连米百斗也忍不住胆颤了一下。

停灵七天后,等不来凶手伏法,回乡落葬的日子已然到了。米百斗带头扶棺送灵,一行人天不亮出发,直到日头升起,才把米堆堆的棺材安安稳稳地落进了鹰嘴崖下的墓穴中。

填坟掩土,刻字立碑,米堆堆三十来年的人生,就这么化为地上一个新隆起的土堆。

二月将尽,春风正盛。鹰嘴崖边的柳树已开始抽出嫩生生的枝叶来。

金缕望着那柳树,笑着对李忘贫讲起往事来:“我的名字是舅舅起的。那时候他带着我回家,我没有名字。金得来说就按着招娣叫算了,舅舅不同意。他看着门口一棵柳树,摸着我的头说,姐姐弟弟都是绞丝边的名字,我们乖乖也取个一样的。就叫小缕好不好?你看外头那柳树,一缕一缕的,多好看。”

“多好看呀。”金缕喟叹一声,“可是舅舅虽然给我取了名字,后来还是总喊我乖乖。还是舅娘说他,孩子小没什么,长大了不要总喊小名,他才不情不愿地改了。”

她转过身,面朝着新隆起的坟堆,轻轻道:“李忘贫,他是唯一一个喊过我乖乖的人呢。”

李忘贫默默地站在她身旁,什么也没说。

新坟收拾完后,又给周边的村民散完魌头,一行人才返回往城里走。燕频语扶着麦青,米百斗捧着灵位,韶光和垂杨跟在一边,唯有金缕,刻意落了几步,与李忘贫并排走在最后。

“自流师父传出来的那些话,得意山庄听到风声了么?”金缕压低声音问。

“应是听到了。”李忘贫不知她要做什么,回忆了一番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六王大怒,这些天发落了不少人,正在想办法找补。”

“你说,这关口上,有人造谣六王引诱良家妇人与其苟且,会是什么下场?”

李忘贫扭头看着金缕:“你是想……”

金缕扯起一抹笑来:“他想做六王的小舅子,我便帮帮忙,让六王知道有他这么个小舅子。”

李忘贫也笑了:“好。我帮你。”

没两天,得意山庄急急奔出一队人马,由六王身边最得力的那位大管事吟风领着,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衙门。

一众衙差吓得屁滚尿流,哆哆嗦嗦地把县令从娇妾怀中拽了出来。

府衙大门敞开,吟风一脸痛心疾首,尖利的声音响亮得门外偷偷看热闹的百姓都能听见:“六王爷向来贤德爱民,清风霁月,岂容那等小人随意污蔑?究竟是什么人在造谣生事,县令大人,还请快把人提出来,好好审一审!”

“这,这……”县令老爷几乎要尿裤子,人哪里还提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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