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2)
金缕眼睛一亮,来不及多说句话,先抱紧了扫帚,一把将李忘贫扯进屋中,又把才拆开的店门全合上了。
李忘贫莫名其妙就被拽了进来,难得愣了一下神。屋里只有从门板缝隙中漏进来的黯淡晨光,朦朦胧胧的,金缕舒了口气才训道:“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呀!万一还有人在抓你可怎么办?”
比起金缕的紧张,李忘贫显得放松许多。他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却仍是跟从前一样,只肯落半个屁股。
“金掌柜且安心,”他开口说话,听起来还是有些疲累,想来夜里又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偷听去了,“他们如今没空抓我,最近顾相城热闹得很,顾不上一个趴屋顶的小刺客了。”
这些事金缕不懂,既然他自己说安全,便也不再去操那些闲心。金缕也跟着坐下来,问他道:“你为何来这里?”
六王的事,不都在上半城么,下半城这些平民百姓,跟得意山庄可扯不上关系。
李忘贫笑着不说话,抬脚往后院走,在炉灶孔里扒拉了两下,竟掏出一个灰糊糊的油纸包来,里面放着一身道袍,团了一整夜,上好的桑绸料子已变得皱皱巴巴。
包衣裳的油纸也眼熟得很,分明是金缕柜台后头放着打包用的那一叠。
金缕惊住了,李忘贫这才一脸得意地告诉她,昨夜有一队兵马从下半城进来,他临时想跟去瞧瞧,寻不到地方藏衣服,便想起了金掌柜这间铺子。
两人虽统共也没见过几回,但纠葛几分,如今已算相熟,金缕也不憋着笑脸了,径直朝他翻了个白眼:“得亏今日巷子里头有马粪,若是往常,我一来这儿,总是先点火烧水的,你这道袍怕是要烧成灰。”
李忘贫权当没看见她的白眼,躲进后头换了衣裳。刚想出去,一阵马蹄声响,急雨点一般从铺子前头的青石板上打过,李忘贫忙又闪回后院库房里,心头大感不妙。若是真栽在此处,他被发现也就罢了,怕是要连累小金掌柜,落一个窝藏罪名。
那位贤明仁厚的六王,可不会听你说什么无辜,凡有牵连,都连根处理得一干二净。
过了一会儿,金缕悄悄来后头打开门,冲李忘贫道:“都走了,没在这儿停。瞧着是往码头那边去的。”
李忘贫松了一口气,既然直去码头,想来并非昨夜行迹引来了追踪,应是有什么差事要办。这间杂货铺,仍然是安全的。
叫李忘贫好奇的是,这般动静,金缕竟一直什么也没问。于是他便主动开了口:“你不好奇他们是谁?或者我究竟在做什么?”
金缕正起了炉子要烧水煮茶,闻言一笑:“你们都是贵人,贵人的事,还是不晓得为好。”
话里把他和那些骑兵,甚至得意山庄里那位,都划作了一处的。李忘贫老大不高兴,带着怒意说:“什么‘你们’什么‘贵人’,莫把我与那些人混作一谈。”
金缕一愣,反应过来他误会了,忙一边烧火一边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和他们一样,只是,都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
李忘贫还没消气,话赶话追着就问道:“你能管得了什么?”
金缕低下头,专心致志搭着灶孔里的柴火,淡淡道:“管我的铺子,管我的日子。”
她声音冷下来,李忘贫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有心道歉,又不知从何开口,索性就默默蹲在灶前,看她一根根地放细柴。
金缕故意晾着他,偏也不说话。直到茶叶在锅里煮开了,她舀进壶里放好,这才对李忘贫客气道:“道长可是还要喝杯早茶?”
还来不及为她故意又喊出来的“道长”两个字生气,李忘贫的肚子一声叫唤,清晨周遭宁静,那声响格外清晰,叫人想装听不见都不行。
李忘贫索性破罐子破摔:“贵店可有吃食?贫道忙碌一夜,腹中饥渴,还望金掌柜仁慈。”
金缕叫他气笑了,把昨日剩的半瓮米饭往灶台上一摆:“小店简陋,只有冷饭一碗,老荫茶一壶。道长仙风道骨,吃下去怕是要脏了你的肺腑。”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瞪了半天,两颗头同时一撇,都笑了起来。
“是我说错。金掌柜大人莫记小人过。”终究还是李忘贫颇为矜持地道了个歉,“而且,我是真饿了。”
金缕眨眨眼:“我这里……也是真的只有冷饭和茶水。”
大清早的,一来就在扫马粪,扫完马粪就捡到了李忘贫这个假道士,哪有空去准备什么吃食。
最后李忘贫叫坐在灶台前的烧火板凳上,就着台面,看着眼前一碗老荫茶泡饭干瞪眼。
“你相信我,”金缕站他旁边保证道,“这茶泡饭好吃极了,配两块酸萝卜,真真是神仙滋味。”
肚子又叫了一声,李忘贫把心一横,端起碗来,闭着眼往嘴里刨了两口。
虽没有金缕所言那般言过其实,倒也确实清爽可口,令人开胃。李忘贫见金缕还在一旁盯着,便抿着嘴咽了嘴里东西,状似淡定道:“尚可。”
金缕果然如他所料笑了出来:“假道士,嘴皮子真硬。”
李忘贫暗自摇头,老老实实把那一碗饭都吃净了。吃完又掏出一块银子落进金缕手心:“灶膛钱,油纸钱,茶泡饭钱。金掌柜,这些可够?”
金缕掂掂银子,弯着眼睛笑:“将将够,没赚头。”
李忘贫板起脸:“黑店。”
金缕把心里话问出了口:“群玉山不只是个道观么?怎么你这般的弟子都如此大手大脚,还穿得起桑绸料子。”
想起那座群玉山,李忘贫冷笑一声:“道观又如何,挂着真人像,吸着凡尘血。”
金缕嘴巴张了张,一口气叹出来:“我倒是也听过,好些和尚大师,争香油的,买地圈地的,出家人里头,什么样的都有。大概把神仙模样学得够像,就真能跟神仙一般不劳不作,尽享其成了。”
李忘贫轻轻点了下头:“那群玉山上,如我一般没用的纨绔养了一大群。可知为何?”
眼珠子转了两转,金缕试探道:“是为着……你家里有钱?”
“金掌柜剔透。”李忘贫见她本就不信这些名寺大观,说出来也没什么顾忌,“每年放那许多人下山行走,就是专为了寻我这样的弟子。遇着合适的,便找准时机算上一卦,云遮雾罩故弄玄虚,嘴皮子上下翻飞,就哄得那些人家诚诚恳恳地把孩子送上山去。掌握了孩子,就掌握了他们的万贯家财。”<
李忘贫就是如此做的道士。他爹叫李放鹿,劳心劳力大半辈子熬成了昌仆首富,老来忽然又得了个小儿子,宝贝得不行。
群玉山在昌仆本就信徒众多,李家是买卖人家,他爹拜财神求风水的,时常上山去,年纪大了以后,甚至连那山上延年益寿的丹药符水都买来吃过几回。
因此,山上那老道装作偶遇的样子给李忘贫一卦算下来,说什么生带仙根、留在红尘会带累仙途,合应上山修道,恵及全家之类的,他爹一下子就相信了七八成。
等一到家,小儿子李忘贫就莫名发起烧来,药都灌不进去。又是那老道上门,一碗白水擦了擦额头,病就好了。这样一闹,老糊涂的李放鹿再不管孩子如何哭闹,做娘的如何舍不得,捆着李忘贫就送到了群玉山去。
怕孩子捆得身上疼,还是裹了两层软锦被再捆的,把小儿子捆得跟个肥嘟嘟的蚕茧一般。
“我爹信道,又怕我在观里吃苦,光是他一个人每年送上山的银子,就够群玉山上下不饿肚子的。”李忘贫冷笑连连。
他不是没想过溜回家去找爹,劝他醒悟。可李放鹿听了群玉山道士的话,拦着连门也不叫他进。偷偷从狗洞溜回府里两三回,回回都是夜里就发烧,吓得他爹给所有家丁护卫都下了死命令,见着小少爷,直接绑上山,决不能让他挨着半个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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