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1)
第二天蒙蒙亮,李忘贫就混在买菜的下人中出了燕府,又寻了间酒楼,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道袍,带着满身酒气和一脸的虚弱,回了群玉山弟子在顾相城的住处露华园。
那是座上好的宅子,置办好些年了,群玉山财大气粗,原是给弟子们外出行走时落脚的,此番来给六王爷助阵,便把露华园当作了半个分舵。
李忘贫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浑身酒气,门房的仆人见怪不怪,只叫了人报了消息进去。等李忘贫懒洋洋地晃到房门口,他的大师哥,群玉山的大弟子东野望已坐在房里等着他了。
东野望虽只是师哥,但在李忘贫面前,几乎有半个师父架子。只因群玉山观主年迈,这个晚年才收进来的弟子大部分时候倒是跟着东野望读书习武的。
可李忘贫别说把他当半个师父,就是当师哥敬着也是敷衍了事。李忘贫此人从小娇贵,吃不得苦,受不了罪,习武只挑自己感兴趣的招式,读经从来念不完一遍,弟子按门规下山行走更是从来不肯去。
生活琐事上更是千般精致万种讲究,哪怕是底下仆人铺床多叠了一道褶子,也要闹腾到半夜不睡。东野望拿他没什么办法,群玉山很看重他,是以能顺的多半就顺着。
通常有什么事,东野望都不会指望叫李忘贫这么个纨绔道士去办,前些日子人手不够,只得吩咐他去码头上接应前来投靠六王爷的江湖人士,他嫌天气热,回回都拖拖拉拉,弄得来客在码头上顶着太阳等半天。
最后东野望也没别的法子,只好带着他亲自走一趟,又赶去之前怠慢的来客处赔礼,这才没叫六王爷那头听到什么闲话。
要不是师父非要东野望把李忘贫也带来顾相城,他是真的巴不得这人留在山上继续做他的假道士,真少爷。
这师弟向来不守什么戒律,原先在群玉山就这样,嘴一馋就穿着道袍溜下山喝酒吃肉。来了顾相城,少了那道山门,愈发放肆,如这般夜不归宿满身酒气的,已不是第一回了。
只是这回,东野望看他的眼神满是打量。李忘贫径直进了屋,没骨头一般懒懒地往榻上一摊,喊了一声:“大师哥。”
东野望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昨夜去了何处?”
“酒楼啊。”李忘贫打了个呵欠,“你别说,顾相城的李子酒还真是好喝,那甜烧白也好吃,回头买个厨子,咱们带回群玉山去。”
“一整夜都在酒楼?”东野望盯着李忘贫目不转睛。
李忘贫嘿嘿一笑:“喝足吃饱,就地困觉。你和师父老说什么修仙修道,这可不就是神仙之道么?”
东野望暗自摇摇头,状似不经意般提起:“昨夜,六王爷在太常寺燕鸿府上遇刺,现今还没抓着人呢。”
李忘贫呵欠连天的,仿佛半点没听进耳朵去,敷衍道:“那叫王爷再好好找找。”
东野望站起身来,扫了李忘贫一眼:“你也警醒些,莫要再出去晃荡。撞到得意山庄的刀口上,我也救不了你。”
李忘贫索性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东野望,随意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东野望看见他那个屁股就一阵心烦,几乎维持不住修养,只好扭头便走。
不是不疑心,只是李忘贫这个样子,实在不像能做那等大事的。又是去的酒楼,人多眼杂,如何遮掩?东野望收收神,重新把群玉山大弟子的风度抖擞齐整。六王倚重群玉山,江湖来人都交予群玉山接待安排,他这个大弟子并前所未有的奔忙。
此番抓刺客,上半城一整夜的风声鹤唳,之后几天,也随处可见士兵四处巡查。但没多久,又渐渐恢复如常。街头巷尾有些知道点消息的人说,六王那般贤明能干,八成是已经把贼人抓住了。
金缕心惊肉跳,不知那个假道士是否真的落进了六王手里。
好在燕频语藏他的事应是没有被发现,现在她虽被关在家里,却还是能翻墙过来。不仅如此,托了这场风波的福,六王大约是恼了燕鸿和他的两个儿子,也没再提燕频语入得意山庄侍奉的事情。
燕家父子战战兢兢的,哪里敢在这风口浪尖主动往上凑?这才叫燕频语喘了口气。
“可是,双双,”金缕对这件事并不乐观,“他们既已做下决定,怕是没那么容易打退堂鼓。”
燕频语脸上挂着苦笑,倚靠在金缕肩上:“我晓得的,可我还能怎么想呢?从前那般不愿意想要嫁出去的事,这下好了,砍刀悬在头顶上,倒巴不得有个现成的姻缘,好叫我离得意山庄远远的。”
金缕无计可施,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燕频语半搂着她哀叹:“金缕,你若是个男儿郎就好了,我就说与你私相授受,定了终身。你这样的夫君,定能与我恩恩爱爱,白首到老。”
金缕笑了两声,脑子里竟不合时宜地划过金绦的脸。若说现成夫君,金家倒真有一个……可这念头刚冒出来,金缕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金绦是什么人,抱着什么心思,她这个便宜二姐再清楚不过,如何能把燕频语托付给他?
光是那一瞬间生了这个念头,已叫金缕愧疚万分。燕频语见她脸上青白变幻的,追着问不停,金缕耐不住,一咬牙说:“双双,你是真想找个现成的夫君么?为着躲开六王,什么人都使得?”
燕频语见金缕神色镇重,不似玩笑,便也认真想了想,嘟起嘴来垂头丧气:“也不成的。得意山庄不是好地方,可我若为了躲开,随便什么人都要,不也是把自己推进另一个火坑么?这后半辈子,谁知道哪条路会更惨?”
前路渺茫莫可量,就如同顾相城里永远散不尽的晨雾一般,什么也看不清楚。仅有的能叫燕频语看见的选择,两头都一样,皆是模模糊糊,难测祸福。
金缕一听才放下半颗心,幸好自己没有冲昏头脑,把金绦说出来。不然以燕频语的性子,想着能跟金缕做一家人,说不得就一时冲动应下了。
“反正,”燕频语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难得露出些颓丧和沧桑来,“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天,就算是被捆进得意山庄,不也还能触柱咬舌么!死了也要好好恶心他们一场。”
金缕忙抓住燕频语的手不叫她继续胡说:“不行,你绝不能这么想。顾江九道峡那般艰险,也不是没有人活着渡过。不过是个六王爷罢了,咱们两个脑袋四只手,难道就真挣不出来一条活路?哪怕真是到了进府那一天,你也万不可去寻死。死了还有什么?那些人既狠得下心来做这事,又怎会被你一死恶心到?人命只有一条,死了谁知道有没有下辈子,就算有,那也不会再是我眼前的双双了。所以,双双,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存着这样的死志,任他什么绝境之下,都要等着我来找你,来帮你,咱们一起越过去。”<
燕频语叫她一番话说得泪眼朦胧,扑进金缕怀中呜咽半晌,这才哽着嗓子答应了。她哭够了才抬起头来,看着同样双眼泛红的金缕,只觉得世间有个人这样珍爱自己,理解自己,全无血缘羁绊,纯然发自肺腑,叫她满心满腹都是暖烘烘软乎乎的。
“金缕,若是我们都不用寻个男儿成亲嫁人,”燕频语的眼神迷迷蒙蒙的,“就我们两个,就这样在一起,白日你去看铺子,我给你做饭补衣裳,夜里便躺在一处说话聊天,一直到老。你会愿意吗?”
金缕笑起来,拧了燕频语一把:“你还会做饭补衣裳?真有那一天,怕是我白日里去看铺子,夜里回来,点着灯给你缝帕子罢。”
燕频语也擦擦眼泪,跟着她一起笑了会儿。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顾相城里闷得如同蒸笼一般。金缕铺子里那株栀子已过了花期,没想到她按李忘贫的话移栽到石桥边上的几株,竟迟迟地结了两个花苞出来。
那假道士,原来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自那一夜后,顾相城风波渐平,金缕和燕频语都再没有过李忘贫的消息。金缕想着,得意山庄里那么多兵士,还有江湖上的好手,假道士怕是真的已经被抓住了。
可在心里头,也不知为哪般,又总希望那个假道士能逃出生天。
燕频语不是说过群玉山在江湖里头声名赫赫么?李忘贫既然来自群玉山,想来亦是身手卓绝,轻易不会被困住。
这一日去铺子里,青石铺就的大街和梯坎上,莫名多出来许多马粪。金缕心下奇怪,顾相城因着地势不平,坡坡坎坎七弯八拐的,能跑马的地方实在有限,富贵人家出门也多半是坐轿子,抬滑竿,靠的皆是人力,少见骑马坐车的。忽然多出这么些马粪,金缕抬头往上半城深处望了望,怕是又跟得意山庄里那位六王爷有关。
杂货铺门前的巷子还算宽敞,就在从下半城去上半城的主道旁边,也被拉了几坨腌臜物。
金缕翻出扫帚,顺带着把旁边几户人家门前的马粪一起扫净了。时辰还早,晨雾刚刚散去,巷子里头开门的人家还不多,也不会有人知道街道是金家铺子里那位小掌柜扫的。
金缕正要收了扫帚进后院,就听得身后有人说道:“金掌柜高义,行善不留名啊。”
拄着扫把一回头,她就瞧见了李忘贫,全手全脚的,一身黑衣站在巷子里,面巾扯了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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