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2)
“你说这叫什么‘出家人’?”燕频语下了个结语,“我算是看明白了,真正的出家人,压根就不来我们这些俗家人面前晃悠。天下这么多山河湖海,哪里不能清清静静拜佛问道?真有那个心,何苦劳民伤财,建那许多寺庙道观,还争抢着要人来烧香捐油呢。”
金缕想起养爹养娘那边村子里,有个人曾经翻过大莽山,一路走到青河原上。青河原上最出名的就是寺庙多,和尚多,其中一座忘来寺声名极盛,信徒无数。那人好奇便前去参看,却捐不起香油钱,便只好偷偷摸摸在后门处探头探脑,刚好见到几个和尚正操着软鞭,满嘴玩笑地结伴去山下收佃租。
那阵仗,那些毫不遮掩的言语,吓得偷听那人两腿发软,好容易才没露了行迹。
原来忘来寺虽是红尘之外佛门地,却集了许多香火钱,钱生钱买了不知多少地,佛寺山下百里,住的多半都是忘来寺的佃农。他们还时常在这些佃农里招工,做些翻瓦补墙、塑像扩建的苦力活。说是招工,工钱嘛,却是凭心情给了。
左右地契是忘来寺的,那些佃农性命活路全捏在和尚们手里,怕什么?
这种事也不光青河原有,甭管是佛寺还是道观,但凡香火旺盛之地,偷摸去打听一番,都不少见。只是出家人们既能开山立派,总有些江湖手段震慑,更不肖说与当地官府的关系之密切,轻易不会有事情见光。
因此别看他们一个个“贫僧”“贫道”,大寺庙大道观里的出家人,那是真比一般商贾人家都阔绰得多。
两人交头接耳地聊到这里,金缕叹息一声:“来我铺子里的那个小道士,看着也是个富贵样子。想来也不是你说的那种,真正的出家人罢。”
说不上失望,金缕倒觉得,他长成那个样子,又处处露出矜贵脾性,实在不像是能了断红尘,清心寡欲的仙胎。
金缕起身要走时才想起来说正事:“我姐姐过两天要回家了,你小心些,可别再拿石头砸房子,回头叫她听见了。”
“我又不是什么书生小哥,”燕频语撅撅嘴,“便是叫她发现了,她还能把我们捆去浸猪笼不成?”
“到底不好。”金缕劝道,“你是官家千金,成日跟我偷偷摸摸摸翻墙,叫说出去了,又是难平的风波。”
还有一层,金缕没跟燕频语说过,她其实不太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和燕频语私交很好。
先前燕频语倒是从正门进来“拜访”过,金得来和米山山如临大敌,又是叫人打扫又是叫几个孩子都换上好衣裳见客。想他们一家,不过是刚从下头挤进上半城的小商贾,维持一座得月楼已经磕磕绊绊,何曾有幸能结交上金陵大员的家眷?
两家虽做在机缘巧合下做了邻居,但金得来也算有自知之明,只礼貌性地送过一回乔迁礼,再没主动上门贴着的。
因此燕频语主动上门来,把夫妻俩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燕频语好玩,装作头回见面的样子,但说话行走都难免与金缕靠得近。看在金家人眼里,只觉得这位贵女与金缕格外投缘,倒是对金丝和金绦都淡淡的。
几回之后,米山山就明里暗里地表示过,叫金缕多与燕频语走动,多叫人来,也多去她家玩,小女儿家行走便利,处好了,以后嫁人成亲都是助力。
金缕心头登时不安起来。要说金得来夫妻俩原本是不敢上门去与燕家攀交情,可这是燕频语“送上门来”,难免叫人生出什么野望。关键是,她家可还有个三弟,论起来也算与燕频语年纪相当呢。
金得来和米山山心底里打的算盘,金缕觉得难堪,也怕燕频语心烦,便没跟她提过,只叫燕频语不要总上门了。索性燕频语也不喜欢从正门进,她想来跟金缕好好玩,结果每每一进门,就叫她家人左围右陪的,生怕怠慢了贵客,浑身不自在,反而不如翻墙过来,就与金缕两人说话来得舒服。
到了金丝回家那日,因为提前定的日子,金得来和米山山早跟金缕说过,叫她那天关了铺子,在家里陪姐姐说说话,也好好休息一天。
金缕应了,一早照常在晨雾未散时醒来,穿衣到一半才想起来去不了下半城。难得的是前头也有了动静,金丝回家,米山山心里高兴,也起了早床,正往厨房吩咐菜单。
金缕心想,早饭怕是要浪费,按照姐姐的性子,多半是要晚上才来的——早上凉快但她起不来,等睡醒收拾好,天已经热了,金丝肯定又不乐意出门了。
她这个大姐姐,与金缕是天差地别的命数。同一对爹娘生的,却是一个早早丢出去,一个日日抱在怀里捂大的。用燕频语的话说,金缕穿的戴的吃的用的,还不如她大姐金丝身边的丫头。
从小备受爹娘疼爱的长女,自然脾性也娇惯些。这大热的天,家中上下谁也不觉得金丝能赶早回门,只有米山山这个做娘的一厢情愿,回回等到晚上,还是回回都早起,想着能早点见到女儿。
果不其然,米山山按照金丝口味准备的早饭,最后还是他们自己吃了。金绦乐得不用去学堂,吃完就回去睡回笼觉,金得来照常出门去得月楼,一时间家里只剩金缕和米山山面面相觑。
母女两个大眼对小眼,都不怎么找得着话说。其实金缕长得也挺像米山山的,听老人家说,孩子跟父母亲相貌越相似,就会越亲近。
可惜家里跟米山山长得最像的是大姐金丝,跟金得来最像的,则是小弟金绦。
仿佛命中注定一般,被送走的金缕有些像爹也有些像娘,合在一起,摆在几个孩子中间,便两边都沾不上了。
一路无言捱到了吃中饭的时候,金丝还是没到。米山山琢磨今日的滑肉做得清淡又香嫩,便想叫金绦给金得来送一份过去。得月楼的东西虽好吃却也重油,之前金得来犯过病,大夫说要少吃重油的菜式。
金绦满脸不乐意:“这么大的日头,巴巴去送什么饭?让那边厨子单给爹做一份不就是了。”
米山山拍了儿子一下:“几步路的功夫,能把你热死?”<
金缕看着他们母子俩,明明在吵闹,又透着她插不进去的亲密。金缕站起身来:“我去吧,正好今日无事。”正好她在家里也待得难受。
金绦立刻不跟他娘撒娇了,冷眼嘲讽金缕:“是是是,就你一个听话孝顺的,还不得多出去现现眼。”
米山山又骂起儿子来,金缕低头不语。心里却知道,无论米山山怎么骂金绦,无论她是为了谁骂的金绦,他们始终都是最亲密的家人。
自从金缕离开养爹养娘回了金家,她一次爹娘的骂都没有挨过。米山山和金得来都不是脾气很好的人,对金丝和金绦是打也有过,骂更经常。
唯独金缕,夫妻俩跟她说话总是拧着眉头,不管内容如何,声调总是和声细语的,比待米百斗还要客气。放在谁的眼里,都看不出来金缕会是金家亲生的女儿。
挨骂的孩子不一定是爹娘的掌中宝,可从不挨骂的孩子,一定不是。
便是再亲密的人,也总有吵架拌嘴的时候,就像唇齿那般相依,牙也总要咬几回嘴唇。
只有不在意的,或是彼此疏离的,才会永远礼貌客气,不会有一丁点的争执吵闹。
可惜,这些道理只有金缕自己知道。金绦那样好命的孩子是不会懂的,他只会觉得金缕装可怜,惹得爹娘都护着,都去骂他。
他对金缕的印象,大概早在金缕回家的第一天就固定了——那日家里特地炖了一只老鸭,鸭腿往常都是金绦和金丝的。金丝习以为常地先夹走了一个,剩的那个金绦还没来得及动,就被红着眼睛的米山山夹给了金缕。
金绦根本不认识金缕,在他的记忆中,也从没有人跟他提过还有一个姐姐。结果金缕一进门,就抢走了他的鸭腿。
他只比金缕小一岁半,却仿佛跟金缕是两个岁数的人了。金缕坐在那里沉默得像个老人,他却砸了饭碗又在地上打滚,哭得如同三岁小儿。
金缕还记得,米山山那天也骂了金绦,可骂着骂着,眼看金绦嗓子都哭得哑掉了,又没办法地蹲下去把金绦抱在怀里,边拍边哄。
那只鸭腿最后谁也没吃,跟一地摔碎的杯盘一起,不知落到了哪条野狗的肚子里。
吵完闹完,金绦气鼓鼓回房睡午觉,米山山唉声叹气地追去给他送冰镇的甜瓜,剩一个金缕,带着装好的食盒出了门。日头正烈,好在双双做的那把撑花用料厚实,不透水也不透光,金缕举着挡住太阳,虽还是闷热得不行,总算没晒得眼睛疼。
汗涔涔地到了得月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伙计抬头瞧见,还以为是客人上门,上前殷勤。
也不怪他们不认识金缕,这地方金丝和金绦常来,金丝有闺中聚会,金绦和同窗喝酒,都爱来此处,伙计们都认得是东家的公子小姐。
金缕却很少来,就算来了,也不怎么久留。
这回也一样,她把食盒交给伙计,微微笑道:“有劳你把这个交给金掌柜,就说是家里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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