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吹风(1 / 2)
公仪修端着紫玉金边的小碗,行止时碗里鲜红摇荡。
他脚下是满地的碎镜片,其余立着的铜镜也掉转着朝向各个方向,碎片与镜影在明亮的灯火里交相辉映,璀璨迷乱,又似刀光剑影。
松裴蜷缩在锦毯尽头的华榻上,紫雀织锦的袍袖将他堆埋起来,袍摆自榻沿滑泻蜿蜒在地上,脚踏边掉着折断的竹笛。
踩踏过的镜片碎成晶簇,公仪修如渡银河,稳端着小碗到榻边去。
闻到熟悉的味道,松裴伏撑着看过来。他面色痛苦,形容狼狈,长发凌乱,衣襟松散,鬓发被冷汗浸湿了,脖颈露着苍白脆弱,他神情露出满满的厌恶,眼底却不可自抑地闪烁着渴望的亮光。
公仪修浅笑,将小碗递送到松裴跟前:“陛下用药吧。”
松裴挣扎少倾,端过碗来闭眼一饮而尽。他饮罢,负气地把碗砸向公仪修,公仪修早有预料,偏身一躲,紫玉小碗擦着他的衣袖掷飞出去,落地清脆,碎在满地的镜片里,碗底残余的鲜血迸溅四落,猩红漫照影射成靡靡一片。
公仪修掸过衣袖,直面松裴的愠怒:“陛下不是信誓旦旦说要戒断么?”
松裴用了药,起效时虚喘无力,实在抬不起手指再把个什么东西砸到他脸上。
公仪修怕气坏了他,忙又赔罪:“陛下心绪不宁,才使得反应强烈,痛苦叠倍,等安了心绪,再慢慢儿地断吧。”
松裴倚回靠枕:“太子秦王浩浩荡荡,不日便要来讨伐我了,我怎么心安?”
公仪修捡起地上断裂的竹笛,呈还到他面前:“是,再过几日,他们就要到秦淮了,那么陛下可想好了么?他日兵临城下,陛下见到太子和秦王,是准备歇斯底里地捶胸控诉,还是要痛哭流涕地跪地忏悔?”
松裴抓过竹笛,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断裂的竹片戳破了脸颊,渗血的红痕宛如鲜红的黥字。
灯火凝滞,落针可闻。
血珠坠落,公仪修也跟着一道矮身下去,他驾熟就轻地跪地认罪,松裴也自觉失了轻重,拿了手帕递给他:“别怪孤,孤只是…只是有些惶恐烦躁……”
公仪修膝行往前,接了帕子,拭去血痕,抬眼依旧是浅笑:“造成这样的局势,难道不是陛下咎由自取么?之前我们曾有种种谋划,本该占尽先机,可都因为陛下的心慈手软,因为陛下的优柔寡断,或者因为陛下心里不为外人言的隐秘心思,而丧失殆尽了。”
他眼里含着清浅的笑意,可那笑意就好似镜片上那一层薄薄的反光,是浮于表面的冷亮锋利:“如今,陛下,我们不是全无机会,只看陛下您是否愿意行事。”
松裴知道他说的机会是什么,他犹豫挣扎着。
公仪修轻笑道:“陛下,你还要沉湎在所谓的扶持恩义里不肯面对现实么?你清醒些吧,他对你能有多少仁慈,你不过是他当初退而求次之的选择,是别无他人的将就!你在意的忠义旧情,不过是他套在你颈上的铁链。”
“过去是驯化你的圈套,如今是伐扼你的罪枷。”
松裴目露愠怒,随即又冷静下来,他看向破碎的镜面:“孤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心中所求。”
公仪修轻笑,他起身,掸去衣袍上的灰:“陛下,别忘记了,您这回伤的是秦王,您如今承受的痛苦,秦王所受的只会比你更重,他可是太子殿下的心尖肉,他难受一分,太子便心疼十分,更会憎恨你百分!而同样,秦王饮食太子的鲜血活命,他看着太子割在手臂上的刀痕,会不痛不恨么?他又会把这恨帐算在谁的头上?”
松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可他的眼神在微微熠动,那是他在思索挣扎。公仪修复又跪蹲在榻边,仰头看他,语气轻缓:“陛下,太子即将而立,他会甘心一直是太子么?他此番与秦王御驾亲征,又只是为私情和仇怨么?”
他缓缓一笑:“秦王经此一劫,名声和身体都坏了,他或许不能再九阙称帝,可他跟太子的情意却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他日太子登基,秦王封王立后,尽是腥风血雨,可这些,不是不能避免。”
他双眸望着松裴,如镜般薄冷的曈眸映照出他无所遁形的影子:“如果江南和南越也归了秦王,秦王手握天下,权势滔天,而帝都彻底沦为空阙,再将您这个叱咤江南的枭主杀之震慑天下,往后他二人如何,谁,还敢妄言呢?”
……
不见首尾的军队行进在起伏的山林间,行军中间,十余车驾碾尘而行,银骑和玄骑随行前后,赤权带着御侍司影卫们护行左右。
傍晚时行军宿营休整,火光逐渐亮起,犹如斜阳倒倾,红浪推涌,顷刻,便似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横卧在山林起伏间。
柳怀弈和晏非登上近处的山坡,长风飞度,草叶漫卷,晏非与柳怀弈衣袖击碰,并肩而立站定,远眺巡视着长营。
御驾战车犹如一座灯火辉煌的小阙楼,檐上坠着铜铃,四面和顶部皆有御侍司影卫防守,其余随行的车驾依次围绕,也皆如小阁一般。
柳怀弈看着那阙车:“这十余车驾恢宏气魄,每辆都要几十匹强健的战马驾行,白日碾尘过境,犹如腾云驾雾,夜晚点灯安营,更胜云宫仙阙。”
晏非望他:“你是觉得陛下此番行军太招摇了?”
柳怀弈没说话,他背着弯弓,目光远移,无边无际的林翳吞没了残辉,连绵的山峰起伏在暗夜里,群狼环伺一般俯压着阙车。而阙车旁四周的灯火和兵刃是坚不可摧的筑墙,再阴暗的夜幕也不能侵犯分毫。
“把这些银子花在形式上,总好过用在给兵将的抚恤上,况且,这算什么招摇,陛下当年阙船东游,比这壮观百倍。”
不战而屈人之兵,向来为作战上策,秦王和太子一再推延战事,声势浩大的亲征,又刻意缓慢行兵,是为谋局部署准备,更是对吴国无声的威胁和消磨。
短暂模糊的混沌夜色过后,漫天星河璀璨。
晏非看着星辉下的青年,他还这般年轻,是六艺俱全的世家公子。这几日离开局促的相府,跟着顾倾几人在天地间策马相谈,意气风发,晏非见他高兴,心情跟着舒朗开怀。可渐渐的,他又隐隐生出几分忧虑烦乱。
柳怀弈拨开二人之间的草叶,靠近了他,星野在二人鼻息间余成窄窄的一寸。
“你又在思虑了,从启程开始,你便有许多的心事。”
他伸手摸上晏非的面颊:“我跟着你出来,一路上你没有说过,可我知道,你一定在心里想第一千种能让我回空桑的方式。”
他手指轻抚他堆满愁绪的眼梢,语气比微风更轻柔:“但你知道,那是不能的,柳崇世在豫金,柳羡章在空桑,晏相要往定溪,柳怀弈就必须随行在君王身侧。”
微凉的夜风拨动玉珠,晏非的双眸跟着熠动起伏,随即又垂眼掩匿了情绪。
柳怀弈听到晏非轻不可闻地说了句“抱歉”,他无声叹息,刚想出言劝慰,却见晏非抬眸看住了他:“抱歉,这几日,我确实在想了许多,想着南征,也想着以后……”
柳怀弈:“以后?晏非,你想着什么样的以后?”
晏非仍旧望着他,他的双眸倒映着无穷的星河,而无穷的星河只凝成一个人的影子,他那么认真地说:“我想要带你逃离,逃离压在你身上的一切裹挟与控制,我们离得远远的,可这样一来,你就得抛弃你的家族和前程,你…愿意吗……”
柳怀弈静静地看着晏非没有说话。
这时,忽而风吹草动,柳怀弈敏锐地察觉到了动静,他目光一凛,手指搭上弯弓,晏非忙按住了手腕,摇头示意不要惊动。柳怀弈却是一笑,翻转手腕下一舜便已搭弓射箭,箭如疾星,穿风破空,射中了不远处一只野兔。
他笑着跑向射中的猎物,衣袖拂过漫卷的草叶,带起流萤如星火,他在自在漫飞的萤火里回首对晏非笑道:“晏非,如果我说不愿意,你会哭么?”
晏非:“……”
柳怀弈爽朗的大笑起来,他在漫飞的草叶和萤火里往山坡下跑去,朝着叫他们两个去吃饭的顾倾遥遥摆手,他的衣袖在风里自由地飞扬起来,又在萤火与星辉下回过身来,朝还留在原地的晏非招手:“走啊!回家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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