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化墨(2 / 2)
“请吧。”他的声音和着雨珠从高处落下:“陛下让你进去说话。”
鱼晦跪下时,衣袍上滴落的雨水洇湿了地板,面色被雨水淋得苍白无色,松裴瞧着他可怜,于心不忍,让常侍拿了披风给他披上。
鱼晦抬眸看向松裴,内室明亮的灯盏照亮了他,松裴一眼便看出他双目不正常:“你…你眼睛怎么了?”
公仪修也跟着他看过去,见他眼中血丝污沉,阴翳灰蒙,光影落在他眼中便好似融进了茫茫灰雾。
那双眼眸风雨飘摇里坚毅决绝的双眸,在这一声问候里续出了悲痛欲绝的泪水,泪水滚落过雨痕,很快布满了面庞,他想在模糊的视线里看清他的君主,却是徒劳无功,“陛下,臣想看清前路,可是臣看不清了。”
松裴移开目光,看了公仪修一眼,公仪修会意,开口道:“内史与陛下离心离德,焉能看清陛下所行的道路。”
他看向鱼晦手中拿着的一叠纸卷,纸卷和他一起被雨水湿透,墨迹晕染,已模糊得看不出字迹,他恶意揣测道:“内史是来替太子殿下上谏劝降的么?”
鱼晦握紧纸稿,高举起来:“臣手中所持,乃奕宣元年至奕宣三十一年的吴国史记。”
浓沉的墨水浸透双手,渗透指缝,蜿蜒狰狞的滑过高举的双臂,似是乌黑的血水。
“陛下奕宣元年出生,幼年凄苦,少年奋发,平定乱局,江南得以休养生息,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十六年,陛下得天子昭,登阙即位。十七年,东境饥荒,哀鸿遍野,陛下仁爱厚德,恩泽救济十万之众!彼时百姓不奉天,不祈神,唯遥跪陛下以叩恩德!”
听言至此,公仪修目露冷厉。松裴似是烦躁地打断他:“鱼晦,时异势殊,何必唠唠嘈嘈再说过去!”
鱼晦膝行往前,骤然间仿若凝蘸于笔毫的浓墨,他沁着心血挥毫泼墨在风雨间:“奕宣三十年,陛下征收旧燕,盟交诸国,天下大势既定,一统指日可待,陛下功德无量,前路昭昭!”
刹那风雨袭窗,四面铜镜幻影涌动。
松裴怒而起身,把竹笛狠狠砸在他身上:“滚!”
鱼晦豁然挺直脊背,他投水化墨,以身死谏:“而今三十一年,陛下亲近小人,听信妖言,枉顾性命以身饲蛊,背恩弃义起兵割据,繁华江南将沦为杀戮场!您三十年铮铮路,千古载贤德名,尽付之一炬了!”
松裴闻言色变,公仪修先一步拔剑,剑光划过灰眸,将他高举的纸稿一斩两断,他执剑冷冷俯视着鱼晦:“史书,是你一个人写了算的么?”
墨点溅落刃前,比鲜血更为浓艳。
鱼晦仍不死心:“陛下仁心尚在,为何不肯迷途知返?”
松裴目光错过剑锋落在他身上,目光几变,忽而残忍无情的笑起来,他抬手示意:“公仪,把剑收起来,可别碰伤了鱼大人,他可是让江南无数仕子学生敬仰追捧的先生,更是太子殿下的得意门生,搁在我身边的心腹臣子,他活着,才能让人有所忌惮不是?”
公仪修看向松裴,在他似是而非的笑意里,他也跟着浅笑起来,他依言收刀入鞘,看向鱼晦:“那我送鱼大人回书阁继续撰稿吧。”
鱼晦缓缓看向公仪修,抬头时露出的脸苍白脆弱,像是褪尽了墨色的白纸,公仪修看着他双眸中的凝墨消散,逐渐的沦为死灰,他竟莫名得生出几分心绪颤动,不由得偏开了目光去。
鱼晦再无言语,他向着松裴伏地叩拜,而后艰难的起身,步履蹒跚退出去了。
大雨瓢泼未歇,天地晦暗,鱼晦停步,迎着风雨看向冥苍,握紧额手指缓缓松开,揉皱的纸卷掉落在地上,在滚珠般的水花里褪尽了墨色。
片刻后,撑着绸伞的人停在此间,他注视着地上已被雨水冲刷成烂浆的残纸,俯身用手指黏起一小片,看见了上面力透纸背的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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