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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化墨(1 / 2)

鱼晦的书稿被驳回焚烧,被扣留小兰阙的书阁里重写。

书阁晦暗,开门时廊风扑进来,昏旧的光影和灰尘便如云浪般浮滚在逼仄的书架间。公仪修秉着琉璃灯,灯光明亮,流走过陈旧的字迹模糊的书牌,停在尽头破旧的几案前。

鱼晦停下笔,搁置在笔架上,迎着亮光抬起头来,他已经几日不曾沐浴梳洗,在这不见天日的书阁里不分时辰的撰写,供应的灯烛昏沉暗淡,此时露在灯下,双目涩红,满面憔悴。

可他依然身姿端正,容色平静,就像他知道不管他再怎么用心的撰写书稿,也不会在这个人面前通过,可他仍然一字一笔,写得严谨认真。

灯光与晦影割出分界,靠近时,漂浮的灰尘又模糊掉了那界限。

骤然投射的亮光刺痛鱼晦的双目,他侧脸躲避,便听来人轻笑,随即,公仪修在书案前坐下来。

琉璃灯盏搁在案上,亮光彻底的淹没掉了鱼晦跟前铜油灯的微弱光芒。

他看着眼前人,问道:“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如与我一道,一起造个神明出来,如女娲,如盘古,他的美德亘古不变,永远仁慈、平等、公正,他会是真正的救世之主。”

鱼晦抬眸时,红丝密布的眼睛里浮着层蒙蒙的灰翳,看人的目光也没有那么清明,却仍清冷沉静,他问公仪修:“祭神祝祷,可得一屋舍、一餐食么?”

公仪修道:“你若虔心,我都能应允。”

鱼晦道:“那我所求,也是你给的,并非你所谓的神明。君子不受嗟来之食,还是免了吧。”

公仪修问他:“我给,和我奉仰的神明给,不都是实现了你所求,有什么区别么?”

鱼晦看着他,片刻,道:“你是具象,而你的神明,不过是你欲念虚塑的妄象,它根本就不存在。”

公仪修道:“哦?可你的道里,不也有天命之说么?”

鱼晦看着他:“所谓天命,它是滚滚洪荒,是滔滔民意,是对至高权力的约束,是帝王天子也要心存的敬畏。君王不仁,必噬其身,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而你,公仪修,你在反其道而行之,你的道,注定是走不通的。”

公仪修轻笑“我的道行不通?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句话,古今往来,说了多少年了,可有曾实现过么?你们把自己的道,悬寄在一个帝王的仁心上,何其可怜可笑!投骰尚有点数,人心可能预测么?

“你们说仁政,说爱民,可你们所谓的仁爱帝王,不也是以万物为刍狗,以万民为赌注,尸山血海里筛选出来的么?赌成了,固然能得一时太平繁华,可若失败了呢?再以天下为赌场,角逐激战,厮杀博弈,重新选一个出来么?君权交替,朝代更迭,是多少流血与牺牲?你嫌我的道肮脏,你们的大道之下,又何尝不是累累尸骨?而你很快,也将成为碾碎在这大道上的一抹血迹了。”

鱼晦无动于衷,他望着即将熄灭的灯盏:“朝闻道,夕死可矣。”

公仪修起身,秉灯俯视着陷在阴暗里的鱼晦:“秦吴将要开战了,你瞧,你愿为你的道舍身赴死,可你的道,早已经将你遗忘牺牲了。”

公仪修轻声一笑,转过身时,听见鱼晦低声问道:“公仪修,后来…你师从何门?”

公仪修微微侧目,侧脸逆在明亮的琉璃灯光里,周身浮尘翻涌,他轻嘲般的笑了一笑,秉灯而去了。

……

公仪修走到隔岸边时,一直冷箭从暗夜刺来,被一枚石头击落在他脚下。

人影隐现在夜幕里:“哎呀呀,我们公仪丞相遇刺的次数可愈发频繁了,我可得再派几个人来保护你才成呢。”他过来捡起地上的箭矢查看:“瞧着像是哪家世族府中的东西,这剪头形似银鱼,该不会,是鱼氏的人吧。可惜,没有成功呢。”

公仪修没有回头:“你不是派人去刺杀秦王了么?看来也是没有成功。”

来人走到他身边:“那是什么人,是能随便就能靠近两刀捅死的么?十来个人,没拔刀现身呢,就人首分离了。”

公仪修偏头看向来人,他眉上嵌着一排宝石,前面几颗是黑曜石,眉梢处则是蓝晶石,他又是一双绿眼睛,颜色搭配的怪异便罢了,偏那蓝晶左右大小数目也不对称,公仪修实在欣赏不来他的审美。

烛南摸过眉梢的蓝晶道:“也不能怪我,就那么大点儿的蓝晶石,砸碎时就不一样大小,我已经尽力把它们打磨的精细好看了。”

公仪修道:“蓝晶也非什么稀世珍品,回头我寻一块好的送你。”

烛南却道:“我这块蓝晶,可是世间再没有的好东西。”

公仪修便也懒得再管,问起正事道:“你们有多少人可调动?”

烛南抱臂:“兰泽嘛,有百来个吧,绵留三五百个,若你能说服吴王打开故丘防线,就能有千军万马。”

公仪修望着暗潮尽头的灯火:“他还在犹豫,不过,不要紧,等秦王和太子的兵刃从河对岸刺过来,他就会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

阴雨连绵,从抵达秦淮便没有停歇。

庄与坐在窗前,展开焚宠从重营送来的信看,信上的词句颠三倒四,写他打仗如何神勇,用兵如何出奇,又说他和折风打算趁势攻略重营,只兵将不足,后方薄弱,总有后脊发寒之感,望秦王能调兵予以支援驻守。

写至一半,换了笔锋,折风用工整精短的字句简述了亥平一战的始末,此番战役,焚宠带精兵奇袭冲锋,折风携大军搏杀强攻,一鼓作气,天明大捷,焚宠所带奇袭小队余存不过百人。

信末又隐晦提及,焚宠负伤作战,无人可劝。

屋里闷热,庄与开了些窗透气,眺望远处,淫雨霏霏,江潮晦暗,横列的船甲的隐现的雨雾里。

正巧景华推门进来,穿堂风灌涌,窗户猛的大开,潮凉的雨迎着庄与往他身上吹,景华忙过来抬袖给他挡了,另一手关紧了窗户,“吹着了么?”

庄与摇头:“不要紧。”

景华捡起庄与掉落的信,大略扫过道:“这信是半月前写的了吧,这两日鹿雎该已经带兵到亥平了。”

庄与望他一眼,道:“折风和鹿雎在陈国见过几面,算是有点交情,便是打起来,也不至你死我活。”

景华笑道:“嗯,鹿雎和冷望慈也有一点交情,动起手来应该不会太狠心。”

庄与抹开玉骨小扇,不说话了,景华一笑,又道:“韩锐和白渊已经带兵到泉舟了,只等与晏非梅青沉会面。”

庄与望着他,许久,晃了晃小扇,道:“项铎也已经九落谷待命。襄叔在城中做最后的巡察部署,我们两个在,又离得这般近,他总是不放心。最迟后日,无论雨停与否,襄叔都会带兵渡河。只是,鱼晦也在兰泽。”

景华道:“松裴把鱼晦放在兰泽,为的就是要我有所忌惮,可是别忘了,鱼晦是清溪之源出来的学生。”

他倾身靠近庄与,屈指一敲,玉骨小扇清脆一响:“清溪之源,不教书呆子。”

……

公仪修停在鱼晦跟前,伞面倾斜,替他遮住浇淋在身上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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