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勾尘(1 / 2)
月勾尘倚在轩窗上。
他的长发铺散在身后,那发色乌亮柔顺,丝丝缕缕如流水一般。他的手搭在窗棂外,紫绡拂在风里,他枕着檐下的喧闹与繁华,浸着月夜的寥远和苍静。
他醒时醉在泪里,睡时也梦在泪里。
八年前的盛夏,魏国君后薨逝。
魏文候一生流连花月,对这位贤良淑德的君后并不怎么宠爱,就连那年她去世,也是从前来禀报的宫人口中得知。
当初嫁他时红颜倾城,再见却骨肉成灰。
文侯动容万分,深觉自己亏欠君后颇多,将他一场身后事办的盛大,他在魏国国宗为君后亲立供位,在官中选了十二个年轻公子落发为僧,居住寺中为君后守灵三载。
文侯此举在天下诸侯混的个情深不寿的好名声,只是可怜无辜儿郎,青春韶华尽付青灯古佛。
月勾尘是他后来用的名字,他本家姓岳,名为钩尘。
为他剃度的老僧说他尘缘未尽,把他的本名稍作修改,将“勾尘”两个字做法号给他。
那年九月,山中的夜清冷,月勾尘守夜。
他从前并不信奉神佛,如今即便要信,也信神佛慈悲,普度众生。
既然神佛慈悲,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的弟子受苦。
夜里实在太冷,四下无人,他便拿下供案上的铜莲灯围在四周取暖。火光曜曜,果然暖和许多,他烤着快要冻得发僵的手,又脱了鞋子伸出冻僵的脚烤在火里。
就在这时,有人来了,他第一反应是夜巡的师父,慌忙将鞋子往蒲团下一塞,向着佛祖盘坐的端正,装模作样地敲起木鱼。
门吱呀一声推开,扑进一地寒气冷月,很快就被关上。
月勾尘不敢回头,脚步声靠近,一道影子缓慢地压下来。
月勾尘死死闭着眼睛,做好被师父揪着耳朵训诫一顿的准备。
然而并没有等来师父的唾沫星子,有抹微凉扫过耳朵,含笑的声音凑在他耳边:“小和尚,木鱼是这么敲的么?”
他一惊,手里的木锤就毫不留情地敲在来人的额头上。
来人是魏真,魏国的二公子。
他和他,相识在那个清冷的秋夜里,有佛祖和铜莲灯为证。
月勾尘的父亲曾在军营,后来因为坏了腿而归家。月勾尘年幼时,父亲便请了好友做他师父,教他习武。他虽迫不得已出家为僧,却如师父所言,他心还在红尘之中,他有放不下的家人,也有功名上的抱负,他在等还俗的时机,不想这身本事就此荒废,所以时常私下偷练。
国宗艰苦,规矩森严,没有刀剑,他便用剪裁的长练为器。
素月金秋,万千蝶叶飞舞,他轻捷身姿穿梭其间,袖中白绫吞吐若飞龙游风,刺金树而荡长风,一招一式攀花折柳的好看,又干脆利落的稳准。
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坐在树上,大笑着给他鼓掌称赞。
月勾尘没跟他说话,但这成了他们之间不言的秘密。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寺中几棵老银杏灿如金山。
月勾尘在下面扫树叶,魏真半躺在树上,胳膊枕在脑后,乌黑长发倾泻而下,被密秾树枝分成无数股,流淌在层叠错落的金叶玉枝之间。他悬空的两只脚荡来荡去,看着青石地被他扫干净了,就踢上一边的树枝,金黄树叶又落一地。
月勾尘不敢得罪公子,只能忍着,把手里的笤帚把捏得咯吱作响。
魏真拨开遮掩的枝叶坐起来,吃的枇杷核一个准儿地撂进他脚下簸箕里,痞笑道:“小和尚,我欺负你,你得反抗呀。”
月勾尘觉得他说的话很可笑,若他能反抗,又怎么会到这里来做和尚。他能做的,只是扫净落叶和枇杷核罢了。
夜声寂阑,白日里扫干净的石阶青径又铺了叶子,洒了层银凉月光,又落了层幽黄灯火。月勾尘踏夜而来,推开高大的门,霎时就愣在当处。
漫地铜莲灯火长明,围住的两个蒲团上,俊俏的公子支臂半躺,衣袂逸若白云,长发流如墨川,面前一堆瓜子皮……闻得动静,他抬起眼皮看着他,灯火重重,随着他眼睛漾出的笑意曳动如星辰。他向他伸出手,勾勾手指,依旧带着点儿贵族公子欠揍的痞气和高傲,他说:“小和尚,你过来。”
月勾尘磨磨唧唧地走过去。
魏真坐起来,让给他一个蒲团,他纠结了一会儿,在他的目光中坐下。
魏真又在身后拿出一个框,里头是几个个顶个大的地瓜,他问他:“小和尚,你会不会烤地瓜?”
月勾尘:“……”
月勾尘更讨厌他了,他被迫做和尚给他娘守灵,可是他作为血骨亲子,却这般贪玩不敬,那他们的牺牲算什么?
魏真似乎明白月勾尘心中所想,他把地瓜丢进火里,依旧笑得闲痞:“小和尚,你心中有信念,就别被这些虚式迷住心。我娘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她不会喜欢你给她敲木鱼念佛经,如果她在,她会让你逃出这樊笼去闯自己的天地。”
他看着铜灯和佛像,却又叹气:“但我又有什么立场来劝你呢?我不也在这粉饰的樊笼里。”
他看着月勾尘,“你知道吗,我常在夜里听见冰河铁马,看见魏国的城墙不堪一击,可我们的君王还跪在佛前求神怜悯。好儿郎不该跪在这寺庙里,应该挺腰直背地站起来建功立业守家卫国。”
月勾尘听得振奋,频频点头。
魏真看着他:“可是,你现在连地瓜也不敢烤。”
那晚他们偷偷出去后山烤火地瓜吃,后来几夜,他们都去后山烤火地瓜吃。
吃完地瓜,他还会给他指点两句招式。他说他有个朋友,教他许多机关阵法之术,时常拿来给他演绎,看得他叹为观止。
他在立冬那日思家垂泪,魏真就偷偷带他下山回了家,他们蹲在墙头上,看窗户暖亮,他温柔地拍了拍他光洁的头顶,他说:“小和尚,看,你回家了。”
他对魏真的感觉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滋生了变化,可他明白那心绪是诫,他只能在佛祖前更认真地敲木鱼。
然而魏真没有给他掩藏心绪的机会,他抓住他偷看的目光,笑问他:“小和尚,你也用这样虔诚的眼神看着佛祖么?”
月勾尘说不出来,只能强装镇定地挪开目光,跪在佛祖面前,虔诚地望着,敲着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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