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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死战不还(1 / 2)

安东边军虽有五万人的编制,但距离上一次在陇朝东境开战,已经有一百五十年前的时间了。长期的弛惫松散让安东边军的将士,已经过上了和当地百姓无差的生活,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双手本来是要拿刀拿剑,而不是拿锄头拿斧子的。

东境邻国巍国,也对得起安东边军的操练,是陇朝所有邻国中看起来最没有野心的一个。按时纳贡、按时朝觐,从未有过逾矩之处。

所以当这样的“小白兔”突然暴起咬人时,把无措的安东边军打得如任兔啃噬的白菜,狼狈地节节败退之际,都还没能把军队整起来。

最为民间嘲讽的,是安东军元帅曾明在溃败中,被自己的将士绊倒马腿马腿摔下马,又被踩断了一条腿的故事。

当一连五封向朝廷求援的急报同时摆在康文帝案前,笑容多日来没有消失过的病人,终于还是脱下了喜气,梗着脖子恨道:“真金白银养的一方边军,遇战只知求援,这是什么道理!”

“首尊觉得皇帝会调谁去救?”赵缭的书房里,陶若里坐在圆桌边,狼吞虎咽吃着冒尖的一碗饭。

赵缭靠在窗下的榻上,身上盖着镶着毛边的锦褥,褥子上一摞一摞放着各地观明台送来的情报,旁边的榻桌上放着碗筷,饭菜的热气还在,但显然一筷子没动过。

“怎么也不会是我。”赵缭看完放下一本,就拿起下一本,漫不经心随口接了一句。

“嗯嗯嗯。”对这近乎废话的一句,陶若里还是认真地点头。

“我觉得可能会调扈骢和一部分关陇守备军去。”过了半天,赵缭才突然思考着道。“巍国发难,明显是李诫在背后捣鬼。开始应当是冲着我们来的,不料我先有孕在身,挡下这一招。但既然落子,他总要得到些什么。

扈骢先后执掌过静海边军和关陇守备军,尤其在关陇守备军根基深厚,他明面上无所属,实际上是李谊军事力量的核心。

李诫既然敢走这一步,说明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左右皇帝选将。如果我是李诫的话,既然动不了我和丽水军,那就趁机打掉扈骢,相当于把刀架在李谊脖子上了。”

“那……”陶若里抬头看了赵缭一眼,知道任何事情只要将李谊掺合进去,对赵缭而言就很复杂,“我们要干涉吗?”

“不,李谊应付得来。”赵缭轻描淡写摇了摇头,又拿起一本来,再落纸卷上时,眼中的光淡了:“应付不了也好,如果最后赌桌上只能剩下两个人,那我宁可是我和李诫,做殊死一搏。”<

陶若里看着灯火幽微殿宇中,说起那个人时神色不明的赵缭,莫名想起了同一个人在辋川的青山绿水之中,看向那个人时总是含笑的眼。

“殊死一搏后,留下的不能是两个人吗?和李诫是你死我活的,这我明白。和李谊是吗?”陶若里认真地发问。

“和同立场的人,讨论的是分配的均匀多寡。和不同立场的人,讨论的是分配的权力。所以,我和李诫是你死我活的,和李谊也一样。”

赵缭抬头,疲惫地笑了笑,终于放下书册拿起筷子,筷子尖在冷掉的饭菜上毫无食欲地拈了拈:“一场宴席,如果我上桌坐主位,李谊想要多少,我就愿意分他多少。”

说完,赵缭放下筷子。

“但如果我不能坐主位,那大家都别吃了。”

第二日,当侍从带着命安州刺史、世袭正三品忠武将军赵崛带兵三万,即日整备出发驰援安东边军的圣命传来时,坐在书桌边写信的赵缭行笔一顿,笔头吐出的墨汁濡染了宣纸。

“咔吧”一声,笔在赵缭拇指和中指间断成两截。

一旁的侍从心惊地流了一头的汗,就见赵缭面色平静地将断笔和攥成一团的废纸丢在一旁,铺开新的信纸,重新拿起一根毛笔,沾取墨汁后挥笔,一书而成后,封好信封后写上“伯父亲启”四个字,才递给侍从。

“急递崆峒,务必赶在圣旨之前送到。”

正因为在信里恳切又唠叨地写满“不惜自伤,也请伯父万不能东征”一类的话语,在鄂国公府见到赵崛时,赵缭心里才更绝望。

“哼,住在这种地方,也亏你老了、瞎了、聋了、哑了。”赵崛背着双手,在家具名贵、器皿奢华、帐幔轻柔的正厅走来走去,每看一处鼻中就嗤一声。

赵崛和赵岘长得并不太相似,或许因为西北的风刀霜剑百般雕刻,赵崛的眼眶更深、下颚更陡、鼻梁更高、脸上沟壑更深,筋骨也更加遒劲。

此时他不过身着一身纹路磨得模糊的赭石色软甲,岿然立在屋中,竟比旁边的立柱还要宽出半尺来。

“看不到雄山,眼睛当然会瞎;听不到山风,耳朵当然会聋;喊不出号令,喉咙当然会哑。三天不进军营,人就会老。你瞧瞧你,比我还小几岁,一副老态龙钟的大老爷样儿,真让人看不上眼。”

赵崛把赵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慢条斯理点评道。

赵岘才没功夫和他再辩驳这些年他们唯一的话题,拧着眉头满面愁容道:“宝宜不是给你寄信了?怎么还是要来?你就不能听听人劝!”

“你说的什么屁话!”赵崛鼓起一双虎目,正要大骂回去,还是一旁的赵续笑着端上杯茶,及时打圆场道:“父亲也真是的,一路上念叨着许久不见叔父,见了面又要嚷嚷。”

“得亏几年都不用见一次!见他这窝囊样子我就来气。”赵崛提起嗓门,声势之大前后几进院子都能听见。

赵续回头对坐在末尾的妻子阚漩做了个怪脸笑了笑,阚漩嗔笑着回了个“长辈面前,不要作怪”的表情。

赵续和赵崛一眼望去就是父子,高大威猛、气势凌厉,笑起来又不失亲和。

阚漩则生得一张柔美娴静的面容,即便一身软甲将她的身姿包裹得不算纤细,也不减柔美,虽然同为将军,但与赵缭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对面坐着的赵缃和郑鼎珠都在暗暗打量对面的同辈,因为家里许久没有来过客人,显出几分生分的拘谨。郑鼎珠则因想到这些粗人活一辈子,应该还没见过五姓七望的贵族,不禁又流露出几分倨傲,在赵崛声音昂起时,频频皱眉。

赵续一开始还和自己没见过几面的堂兄赵缃寒暄几句,后见他兴致缺缺,也不再碰灰。

和每次来崆峒,尤其是来赵氏宗祠时,都表现出极大的崇拜和仰慕,非要拉着人问这问那、看这看那的赵缭不同,赵缃寥寥几次来崆峒,都像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矜持寡言。

今日这场重逢,也在赵缭到来的时候,才多了几分温情。尤其是赵缭身边,还跟着赵桢。

“阿娘!”赵桢从进中院起,就已经张开了双臂,并一直保持这种姿态,直到飞进了阚漩的怀中。

“伯父、续哥、漩姐姐。”赵缭紧随赵桢进来,刚问了好,就立刻向赵崛开宗明义问道:“伯父,东境万去不得。现在您生个病、受个伤,我去跪求陛下收回成命还来得及。”

“臭丫头,盼你伯伯点儿好吧!”赵崛看到赵缭意气如初、气势不减,已心头一喜,故意怒道。

“伯父,东境之乱不是一场纯粹的战争,是一个纯粹的陷阱,有心之人的目标就是我们崆峒赵氏。小侄明白伯父不怯战之心,可此去东征,无异于陷入阴谋的旋流,平白让我赵氏子弟受暗箭中伤。”

赵缭向前一步,诚意而认真,显然已为此焚心多日了。

赵崛因与亲人重逢而按耐不住的喜悦,终究还是为苦涩取代了几分:“宝宜,伯父何尝不明白。我们赵氏守卫西北、抗击北戎已逾百年,世代不离驻地。

虽然如今世之名将屈指可数,但各地世代将门也不止我们一族。我今年六十有二了,这么多年朝廷也没想起过我,突然点名道姓就要我出征,怎么也不是陇朝再无人可用的缘故。”

赵岘以为赵崛松口了,忙道:“既然兄长想明白了,那明日我同宝宜一起进宫面圣,求陛下收回成命。就算丢掉官爵,也不可惜,我们一起回崆峒去!”

“赵岘!赵缭!”赵崛板起面孔,提声唤道:“我们崆峒赵氏的祖训是什么!”

赵岘和赵缭闻言,就知道白劝了,期待落空中谁也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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