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澄水如鉴 » 第312章天经之争

第312章天经之争(1 / 3)

日落后的皇宫,好似一口幽暗的洞窟。雕梁画栋、碧瓦朱薨不过壁上画,华丽繁复,陈旧不堪。

站在皇帝寝殿门前,不自觉地深呼吸几口气后,张皇后才突然意识到自从入主中宫以来,自己每每站在此地时平和自如的心态,是多么难得。

或许不仅是对她一个人难得,更是对这座古老皇城中,每一位曾荣耀显赫已极的女子的难得。

那份平和自如,是对自己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君的。而此时张皇后心中的忐忑,是对帝王的。

张皇后还是走进了殿门中,如常地步履从容又熟稔,如常地行礼,如常地捧上食盒,端出一碗滋补的汤药奉上。

康文帝与其说坐在桌边,不如说是倒在椅上,或陷在御案上摞得山丘一样高的奏折里。因为这些诉请承载了太多怨气,便是以安静的奏折的样貌出现,这一堆堆一摞摞分成几堆的奏折,也呈现出一种水火不容的敌对态度来。

康文帝双眼凹陷得几乎镶在了头骨里,周围披着一层皱巴巴的皮肤,乏得像是随时要化灰,旁边的痰盂每一刻钟一换都有些赶不上趟。

“陛下请先用药吧,国事劳碌,也万望陛下珍重自身。”张皇后柔声细语,言语和神态俱是恳切,尤其是眼中担忧的光芒仿佛含着泪。<

康文帝像是乏得抬不动眼皮,皇后说完半晌,皇帝除了脆弱又剧烈地咳嗽几声,再没有其他回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皇后在康文帝咳嗽时,已经连忙放下药碗走到他身边,一手在皇帝起伏的心口顺气,一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往日皇后这般,康文帝缓过来后,便会顺势拉住她的手腕,道一句:“玉珍,别担心。”

今夜,皇帝也拉住了皇后的手,终于看向了她。或是说,用一双病眼死死揪住了她,揪着半天,才缓缓道:

“皇后,不论是哪个孩子走上来,你,都是太后。你到底在急什么?又在怕什么?”

康文帝说得极慢,尤其是两句发问,一字一字的问出,声音阴冷得能滴出冰水来。

而素日将他装点的病弱不堪的病容,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黑纱那样晦暗不明,又望而可怖。

自以为藏得妥当的心照不宣被拆开时,再轻的声音也会如惊雷一般炸在心底。

在宫闱中打磨多年的张皇后,原本练就一身心口不一的本领,却在此时施展不出一点,看着自己丈夫的神情,让自己的心底一览无余。

就像死盯着一个常用的字,看着看着也会陌生得不认识一样。张皇后看着同床共枕几十年的人,突然就陌生得有些认不出了。

应是被皇后向后的力量拽得有些艰难了,康文帝适时松手,张皇后失去了支撑,被身子带得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陛下……”张皇后终于开口时,嗓子紧得变了声。其实直到张口时,她也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可还没等她说完,皇帝已经打断了他。只不过看着妻子的神情,康文帝终究还是不忍心,缓和了口气。

“药朕会服用的,你去歇息吧。”

。。。

“父亲,儿听闻皇后娘娘突然来信,是宫里发生什么要事了吗?”

约莫四十岁的男子,快步走进只点着几盏烛台的宽敞厅室中,急匆匆走到坐在正位上的老人身边,恭敬地问道。

这位老人,就是正三品中书侍郎,更是当朝国丈的张明远。而稍年轻些的,是吏部郎中、国舅爷张玉砚。

“能有什么事,珍儿大惊小怪罢了。”张明远将信递给儿子,不甚在意地捋了捋胡子。

信并不长,张玉砚只扫了一眼就看了个大概,登时拧了眉头。“父亲,陛下突然对皇后娘娘说这么一番话,那是摆明了对我们有所怀疑了!”

“嚷嚷什么……?”张明远有些重量地睨了儿子一眼:“翰林院和钦天监都闹得鸡飞狗跳了,陛下要是还不知道,那还得了?

陛下以宽仁著称,又缠绵病榻不假,可终究是压过了如狼似虎的先帝太子,和九曲玲珑心又得民心的代王殿下,才登上的大宝。

谁要是觉得陛下好糊弄,那才是蠢绿了腔子。”

张玉砚没有父亲沉得住气,正着急又听父亲慢悠悠东拉西扯,心里愈发着了急,问道:“那依父亲看,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照旧怎么办。”张明远慢腾腾又故作高深道,说完又慢腾腾喝了口茶,才道:“越是复杂、越是风险大的事情,往往做起来反而越是简单越好、越安全。

这些都是旁人参悟不到的道理,便是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说着,张明远抬起一只有些皱皱巴巴的手,边说边比划起来:“政治斗争不是政治战争,那么就不是千军万马攻城略地的营生。

从前的崔敬洲看似聪明,实则就是没有悟出这一点,才最终一败涂地。政治斗争不是大张旗鼓南征北战,把五湖四海都占领就能成功的事情。

其实真正的关键就是一个人——陛下。只要找准时机,五百人……不,极端些说一百人就足矣,只要控制了皇帝,掌握了宫禁,那么宫里传出来,自然就是什么了。

你妹妹如今是中宫之主,这样我们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张玉砚仍着急地问道:“父亲,那时机什么时候出现呢?”

张明远明显轻蔑地看了儿子一眼,笑了一声:“要是说得出什么时候,那还叫时机吗?”

“啊……”张玉砚露出不解的神情。

“等吧,也只能等。耐心点,年轻人。先帝太子背靠虞氏,也有中宫皇后坐阵宫中,为什么还是一败涂地?便是不耐心,错把陷阱当时机了。”

张玉砚见父亲说得从容,心中的焦虑也稍有缓解,回忆自己方才的言行略显稚嫩,又想挽尊一番,主动邀功道:“父亲放心,儿子前段时间新得了几个教头,武功极高,且操练府兵和死侍很有章法。有他们在,定能把咱们的人练得比禁军更有本领。”

张明远又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原来你还把那几人当个宝贝用呢。那都是咱们年少有为的赵侯爷给送到手边的人,她还当老夫被蒙在鼓里呢。”

“什么!”这次,张玉砚想把自己显得痴傻的震惊藏起来,都藏不住了,直接问道:“是赵缭在推波助澜?既然父亲知道,怎么不……”

“怎么不提醒你?没必要!既然她要送人情,我们顺水推舟领了就是。聪明人之间,还非要把明的暗的都拿到台面上说不成?”

“赵缭在帮我们?”张玉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再独,也总是有立场的。”张明远眯了眯眼睛:“我想这应该也是代王殿下的意思。代王是少有的摆明立场反对李绍认祖归宗的亲王,但他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肯定不能主动站队,所以才让赵缭暗中帮我们的。”

“那这可是一件好事!”张玉砚搓了搓手,“赵缭势力不可小觑,可以算是象棋里的‘車’。”

“孩子啊,古话说‘请佛容易,送佛难’呐。”张明远仍是那副老谋深算的神情,“不过现在,也还是不是愁这个的时候,关键还是要尽快找出来,李绍背后到底有哪位高人在指点。”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