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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南柯一梦(1 / 2)

元州城外面江的山上,多了一座二进的小院。

朱红的院门上铜环锃亮,推门而入,青砖黛瓦覆盖着新漆,平整的青石板还没有被潮气侵蚀棱角。

正院两侧新栽种的海棠没开出第一季鲜花,树旁摆着两对青釉瓷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

抄手游廊被漆成温润的赭石色,也遮不住松木浓郁的清香。廊下挂着几盏竹编的灯笼,样式是元州独有的六棱形,坠着细碎的风铃,风一过便发出鸟鸣一样清脆的声音。

走进后院,院心砌着一方暖池,池便堆着剔透的白石,旁边置着一张黄花梨的湘妃榻。

正房上挂着藕荷色并蒂莲绣软缎,雕花楠木的雕花窗上蒙着簇新的宣纸,半卷的帘后露出酸枝木贝母圆桌,上面摆着的青瓷瓶插着几只折下的细竹,还有两侧厢房下栽种着成片的茉莉,处处都是恰到好处的压韵。

正房后面的灶房中,李谊将头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月白暗纹锦绸直,领口袖口镶着浅青的细边,腰上系着奶白色的绵绸围裙,下着石青色绫罗长裤,露出一双云纹软底皂靴。

李谊正在案上和面,袖子挽到胳膊肘,低头时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旁边的炉子上煨着鸡汤,暖暖的蒸汽将这所因崭新而显得孤僻的灶房,染上了自然的生活气息。

这时,竹帘被掀起,赵缭怀抱着一个小包裹笑着走进来。

尽管已经仲春时间,刚生产完不久、还在月子里的赵缭,还穿着暖黄色绫罗夹袄,额上带着镶珠抹额,脖上围着银鼠围脖。她未施粉黛,乌发随意挽了个随云髻,簪一支赤金缠丝簪。

她怀里抱着一个大红绸被包起来的婴孩,腕上冰种飘花玉镯在红色锦缎的烘托中,将纯净的白皙洒满赵缭的手腕。

绸被中,孩子白嫩嫩的小脸上蒙着一层柔光,稀疏的胎毛软软贴在头皮上泛着淡金色,又圆又黑的眼睛盯着抱她的阿娘看,粉雕玉琢又软乎乎的一团,说不出的可爱。

“小竹儿,我们看阿耶在做什么好吃的呢?”赵缭抱着孩子走进来。

“怎么出来了,今日有风,小心着了风。”说着,李谊在围裙上拭了拭掌心的面粉,从旁边提了一把带靠背的藤椅,放在炉子边的背风口。

“放心吧,我从穿廊来的。”赵缭坐下时,李谊从她手中接过小婴儿,一面轻轻晃动,一面忍不住笑着碰了碰她温热又柔软的小脸颊,眼中的温和好似含着两汪澄澈的春水。

“小竹儿,下次阿娘再要顶着风出门,你可要帮阿耶拦一拦,好不好?”

小竹儿像是听懂了一样,伸出小拳头攥着李谊的衣襟,“咯咯”笑出声来。

“小竹儿,下次阿耶再老嬷嬷一样唠唠叨叨,我们一起打趣他好不好。”赵缭一面伸出纤细的手烤火,一面笑道。

李谊弯着眼睛笑,蹲下身来把婴孩送到赵缭怀里,伸手捂了捂赵缭冰凉的手,温和又耐心道:“宝宜,下次还是正午太阳好的时候再出来透气吧,太阳落山便凉起来了,月子里受寒会落病根的。”

“知道了,老嬷嬷。”赵缭笑道,伸出一只手理了理李谊额前的碎发。<

李谊抿着嘴笑,等她理完,才站起身,去茶炉上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再稍坐一坐,饭就快好了。”

“今晚吃什么?”

“芥菜新鲜,包了牢丸。”李谊又回到案边。

“正好想吃牢丸了,清侯,你会读心吗?”赵缭轻轻拍女儿的锦被,笑着问道。

“你昨晚说梦话,说想吃牢丸。”

“真的假的?我有这么馋吗?”

“假的。”李谊笑着回头。

“我就知道!”

长空浩渺,山风温润,黄昏的暖光将一切景物勾勒出融融的光晕,袅袅炊烟中,春日的薄寒也荡然无存。

在不速之客冲入朱红色的大门前,这样的温馨平静像是会永恒地绵延下去。

可他们的脚步声,像是洪水一般冲入,持续不绝。

“我等奉命捉拿赵氏逆贼!贼首赵缭,速速归案!”

李谊闻言大惊,揉面的手僵住了,连忙回头去看时,明明没有人出门,身后的赵缭和孩子都不在了。

李谊扔下面团,飞快地奔出屋去,就看到赵缭抱着孩子,一人面对几百名全副武装兵士的背影。

李谊快步越过赵缭,挡在她的面前,冷声道:“此中定有误会,我要面见陛下问清缘由。在此之前,谁也不能带她走。”

可是,那些人像是全然没有看见李谊一样,目光分明地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身后的赵缭身上。

李谊话音落时,赵缭向前走去,穿过李谊的身体,来到了包围之前。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的赵家枪。

“赵缭!”李谊连忙想握住她的胳膊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透明,什么也握不住。

下一刻,赵缭挥舞长枪,冲入包围之中。

赵缭的枪法还是那样卓绝,即使孤身作战,强大的气场还是如同阴云一般,铺天盖地盖在敌人的头顶上。

只是她怀中还抱着孩子,占住一只手不说,也终究有了顾虑,不能再如从前一边不惧生死,时时要留神护着孩子。

敌人在挨了许多枪之后,终于也发现了这一点,武器频频落在孩子的身上,只是都被赵缭挡下了。

当包围圈越来越紧,逼着赵缭一步步后退时,赵缭月白的夹袄上已经溅满了血迹,不仅是敌人的血,自己一身的伤口也在吞吐着血迹。

赵缭的脚步越来越慢,舞枪的手越来越沉。这样下去,她和孩子都活不下去。

赵缭也是在这时,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没有时间来挣扎和犹豫,在喘息的瞬间,她将枪尖对准了怀中,自己的骨肉。

当孩子的血溅了李谊满脸的时候,李谊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按着心口剧烈喘息了半晌,李谊才从惊恐和悲恸之中,稍微回了一线的神,发觉自己还在府中,方才美好的、突变的种种,不过都是一场梦。

可即便明知是梦,李谊还是一手扶着床面、一手按着剧烈跳动的心口,久久无法平静心绪,额边汗水涟涟。

“满福。”心跳终于没有从心口冲出来的风险时,李谊才出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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