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2 / 2)
接着对话是亲切又自然的。姑娘叫文娟,家住上海集宁里五号。她是从上海电力学校毕业后,来到边城电厂搞水质分析的。
集宁里学文是很熟悉的,这是上海的宁波人聚居地,就像汉口的三德里一样。抗战之前学文一家人都居住在集宁里四号,正好是五号的对门。那时候学文的姨妈也住在五号。宁波人聚居在一起形成宁波帮,便于做生意的时候互相帮助。后来日本人攻占了上海,学文一家人逃回了宁波乡下,一直到解放后学文跟随母亲从宁波乡下出来,准备到他父亲工作的汉口去安家。他父亲已经在三德里租好了房子,学文随他母亲路过上海的时候,就住在集宁里五号他姨妈家里。那时候学文忙着与表哥表姐们玩耍,没有注意这幢房子里还有一位叫文娟的小姑娘。
现在文娟已经是一位妙龄的大姑娘了,长得很秀气,白皙的瓜子脸上娇小的樱桃嘴,语言不多,可是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她总是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学文,老乡老乡地呼唤着他,使学文感到亲切起来,以至到中午停车吃饭的时候,学文邀请她共进午餐。文娟大方地接受了,他们相处得很自然,好像早就认识的一样。他们交谈的时候,再不用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讲的都是“石骨铁硬”的宁波土话。每句话的开头多用阿拉,结尾总喜欢带上一个“和”音,这样自然两人越说越亲近了。
可是文娟在说得兴高采烈的时候,突然停顿下来不说话了,她凝视着学文,好像要看透他的心扉。学文也适应了她的眼光,他也长久地凝视着她。文娟是美丽秀气的,短短的头发是当时上海姑娘时髦的发型,紧身的上装,下面配穿一条石磨蓝牛仔裤,显得很健美。
那时候大家刚熬过国家困难时期,在肚子填饱以后,渴望着精神生活也能够丰富起来。尤其是男女青年们,能够自由自在自然地交往,确实是他们心中最大的乐趣,好多青年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愉快地进行着这样交往的过程中,并不盼望得到什么爱情,更不要说什么婚姻了。学文深知上海姑娘的这各种心态,这和他自己的心理是吻合的,所以他以为文娟不但是自己的老乡,而且完全可能成为知已朋友,这对身处偏远边城的学文是多么难得啊!
好多文人曾经说过:“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口”。学文和文娟的眼睛互相对视着,心灵的窗口互相敞开的。“石骨铁硬”的宁波老乡,曾经居住在对门的上海邻居,又在遥远的边疆同一城市工作,这是多么难得啊!正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时候学文和文娟似乎一见钟情了,互相通过心灵的窗口已经洞察到对方纯洁的心灵,都以为对方是自己的知已了。
吃好午饭后,客车继续向东行驶在高山深谷之中。碎石铺成的简易公路颠簸不平,颠得旅客们东倒西歪,有的女旅客呕吐了。可是文娟很能适应旅途的恶劣环境,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也不知道疲倦,她饶有兴趣地问学文:“侬姨夫也住在阿拉五号?他姓啥?”
“是的,他姓周。解放后支援大西北,姨夫和姨妈调到甘肃人民银行去了。”
“侬说的是住在二楼的周家,阿拉叫他宁波伯伯,阿拉住三楼,侬回到了汉口三德里以后,再到上海集宁里老家来白相和,听见伐。”
文娟热情的邀请学文到上海去玩,学文在边疆呆了八年,除了回家探亲,他也是很想回上海、宁波老家周游一番。因此,他很高兴地答应了文娟的邀请,他说到时候他会拍电报来的。
客车行驶了一整天还没有出省,总共才跑了三百多公里。天已经黑了,旅客们风尘仆仆地下车来忙着找旅馆住宿,住下来以后洗头洗脚、清洗身上的尘土,接着便到餐厅去吃饭。文娟说晚餐阿拉来买单,老乡侬勿要客气了。小餐厅里食品很简单,饭菜也不大干净,绿头苍蝇时有可见,学文说只要填饱肚子就行了。
这里是一个小城镇,这个城镇的名字很动听,叫做富安城,既富裕、又安宁。就是市容实在太简陋,只有一条碎石路面的街道,仅有半里多长。学文陪着文娟饭后来街道上散步,昏黄的路灯光下,摆着一些卖吃食的地摊,这个小城镇位于小平原中间,当地人都叫埧子,这条冷冷清清的街道使旅客们越发感觉到单调乏味,大家以为已经颠簸一整天了,还是早点回旅馆休息去吧。
第二天清晨,客车继续爬山,渐渐山坡比较平坦了,继而行驶到了柏油路面上。大家感觉到客车已经出了省界,公路路面也宽敞多了。
客车终于到达了两广地界,地形地貌也变了。公路两旁的庄稼也很旺盛,柏油路面又平坦又宽敞。学文和文娟都感觉到坐在客车里舒服多了,于是又兴高彩烈地攀谈起来。
文娟问:“老乡,侬那能会到边城来工作和?”
“阿拉原来在省地质局实验所搞水质分析,后来去支援地方矿山,矿山下马后到边城机械厂搞材料分析。”学文简明地回答。
“阿唷!阿拉不但是同乡,原来还是同行和。”文娟轻轻地惊呼,她怕影响周围旅客的安宁。
学文亲昵地告诉文娟,而且深有感触地说:“阿娟啊,阿拉捧错饭碗了。侬女孩子姆啥啥,阿拉男人家捧了只玻璃饭碗实在不可靠。阿拉真后悔当年在学校里那能勿学机械呢,捧着一只机械铁饭碗去到哪里都有用场和。”
“老乡,可惜侬后悔也来不及了。”
“阿娟,阿拉厂里材料分析工作可有可无,厂里根本不重视,所以阿拉经常到车间去干机修钳工,人家都叫阿拉老钳工。”
这一天晚上客车停靠在两广西部的一个重镇,这里的市容要整洁多了,旅馆餐馆也都很干净,学文点了好几个荤菜,其中有一个咕咾肉,广味的菜肴吃起来很有滋味,经历两天的旅途劳累,他与文娟都饱食一餐,饭后依旧去逛马路,这里盛产南方水果,文娟喜欢吃香蕉、梨子,便买了好些回来。
第三天清晨客车又向东行驶,离家越来越近了,学文和文娟也越来越兴奋,他们一边吃着香蕉,一边拿出照相机来,觉得两广沿路的风景很美丽,是属于喀斯特地形地貌。人们都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学文沿途照了好多相片。他喜欢用近距离的人头像陪衬上远距离的山水风景,他觉得这样照相是最有意思的。他给文娟照了好多这样的人头像,照相的时候,人物头像相对是静止的(都在客车上),因此头像很清晰,而陪衬的景色是移动的(因为客车在行驶),所以背景比较模糊,文娟也用同样的方法给学文照了相,这一天两人都觉得很有意思,在边城买汽车票的时候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奇遇,照相给他们留下了永远的纪念。
第三天下午客车终于到达了广城,学文和文娟急急忙忙跑到火车站排队买车票,学文要到汉口,文娟要到上海,两人很快就要分手了,他们真有点依依不舍,手拉手地在火车站广场上溜达,学文又拿出照相机来,请同车来的一位老年旅客给他两照相合影。上海姑娘是很大方的,觉得男女朋友在应旅途的恶劣环境,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也不知道疲倦,她饶有兴趣地问学文:“侬姨夫也住在阿拉五号?他姓啥?”盟海誓,记起了他们美丽的相遇,记起了他们的抵死缠绵,记起了他们的互相伤害,也记起了爱情的生离死别……
短短几年,却犹如隔世般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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