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2 / 3)
文娟来了,大阿姑请她坐下来吃一点。文娟说吃过了,姆妈和阿弟也过来了,她们还在火车站等候哩。大家只好草草地吃完晚饭,一起赶往火车站。
学文到火车站看见了文娟姆妈和阿弟,连忙向她们打招呼,并握住阿弟的手亲切地说道:“希望你毕业后能留在上海工作。”大阿姑和阿哥热情地和文娟姆妈打招呼。大阿姑要文娟下次回上海来到她家里走动走动。阿哥也说文娟啊,你一定要到北京来,到时候我要用西餐来招待你。学文买了好几张站台票,大家一起走进了站台。学文和文娟上了车厢,向站台上的亲人们挥手告别。火车慢慢地启动了,文娟的妈妈跟随着火车不断地向阿囡挥手,文娟也呼唤着亲爱的姆妈。姆妈激动得流出了眼泪。火车渐渐地加快速度了,姆妈也加速向前奔跑,她没有察觉到已经跑出了站台的边缘,“扑通”一声,文娟的妈妈跌倒在站台下。
火车上的文娟见到姆妈跌倒在站台下,阿弟和阿哥飞速地向前奔跑,她心急如焚,激动得流出了热泪,心灵中感慨万千。
“姆妈,姆妈我一定要回到上海来的,我在边城日夜思念着亲爱的爸爸和姆妈,心灵中总有一股强烈的情感将我们聚合在一起。还有亲爱的小阿弟,严酷的生活总需要我们紧密地在一起,再见吧!亲爱的姆妈和小阿弟。”
学文见到文娟激动的状态也深深的感染了。他也是从小离别了家乡,远离了亲人,独自一人来到了遥远的边疆。他也是日夜思念着亲人啊!不过他学会了坚强,他早就把这样思念的情感深深的隐藏在心灵里,他不会表露,更不会流泪。面对着激动得流泪的文娟,他久久地凝视着她,轻轻地呼唤:“阿娟,阿娟,勿要哭了。”文娟也渐渐地清醒过来了,平静地对学文说道:“小阿哥,望着可怜的姆妈我伤心得失态了。”
学文买到的是无座车票,他只好在过道上的洗脸台下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用旧报纸垫上后再放下行李包,然后对文娟说:“这是阿拉的软席座位,请侬坐下来。”文娟坐下来以后,觉得蛮可以的,便要学文也坐下来,两人肩并肩地坐着,文娟抚摸着学文的头发笑道:“小阿哥你头上的白头发比我小阿弟还多,你肯定也是一个书呆子。”
这句话触动了学文的神经,他深有感触地对文娟说道:“阿娟,阿拉哪里是书呆子,阿拉绝对不能当书呆子,在一九五七年春天的大鸣大放中,阿拉在大字报上写了一首“赵书记的心痛病”的打油诗,当时阿拉还不足十八岁,反右运动中,右派帽子与我擦头而过。惊骇中我深刻吸取了经验教训,回想起来了鲁讯先生的一句名言“知识即罪恶。”于是把自己所有的书籍都烧掉,仅仅留下了一本戈宝权翻译的普希金文集(精装本),这是我用地质学校发的一个学期零用钱买的,实在不忍心烧掉。我绝对不能写什么文章,尽量少说话了。省委号召大力开发矿山,阿拉积极要求上山去当矿工。后来矿山下马了,阿拉就到机械厂当钳工了。不过阿拉阿哥阿姐都是读书人,他们总是自然地流露大学时代最幸福。阿拉没有大学,只有童年。阿拉与他们不同,阿拉只能坚定地走与工农群众相结合的道路,这是自己的命运所决定的。
文娟不以为然,她真挚地对学文说道:“小阿哥,侬的看法太绝对了,阿拉勿像侬这样看问题,阿拉总以为还是应该发奋读书的,知识终究是很有用处的。归根结底要振兴阿拉家庭,最终还是要靠知识的,小阿哥,比政治比出身侬比得过人家吗?”
学文感慨地说道:“阿娟,侬的话也是有道理的。阿拉这样精神上的自我摧残,使自己的创业精神、创作激情、创作灵感都消失了,精神上的“**”也干涸了,人也变得像木头一样。不过阿拉经历了一九五七年的那场袭击知识份子的暴风雨,深感知识的风险了。阿拉以为当工人农民最安全,没有知识最保险。反过来说阿拉也知道科学技术对社会进步的重要作用。但是在当时的形势下,阿拉只能坚定地走与工农群众相结合的道路,阿拉只能到那个山上唱那个歌了。
文娟沉默了。她心里想着这个小阿哥已经蜕变成一个诚实的机会主义者了。道理已经讲得十分清楚,小阿哥和小阿弟各有各的选择。而自己要发奋读书为时已晚了,但是要她去当工人或农民,她以为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光暗淡下来,他俩也都很疲倦了,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列车“咣当咣当”地向前奔驶,车厢幌动起来,却没有将他俩闹醒。一直等到天亮了,列车到达江面上饶站,车厢里的旅客骚动起来,纷纷下车要到站台上去洗脸洗口,买食品充饥。他俩也都闹醒了。学文要文娟看好行李,自己拿着洗漱用具下了车。列车上没有水供给,学文洗漱罢,买了几个馒头就上车来了,他装满一口缸水要文娟在车上洗漱,文娟觉得学文的动作是敏捷的,也就抓紧时间洗漱完了。听见站台上小贩叫着卖茶水,她将口缸又装满了茶水,两人便拿出馒头来充饥。
车厢里又脏又乱,旅客们觉得只好自己动手了。当时正好是学习雷锋的高潮阶段,大家都积极地打扫卫生。条件再差大家都能适应,并且总是怀着满足的心理。困难时期已经熬过去了,大家不再挨饿了,旅客们说:今天这样的生活,真是来之不易啊,旅客们友好相处,车厢里经常发出愉快的笑声,经过打扫清理,车厢也干净多了。
文娟已经不知不觉地熬过了一夜,觉得也不怎么艰苦,大家都处在愉快友好的气氛中,她的心情也舒畅多了,学文问她:“阿娟,火车上这样艰苦的旅途生活过得惯吗?
文娟回答:“比起困难时期,现在的生活好得多了。我深信将来的生活会更加美好,真诚的小阿哥,我再一次提醒你,为了将来美好的生活,你一定要发奋地读书啊!”
列车进入江西以后,上下车的旅客很多,大家都怀着兴奋的心情谈论着国家大好形势以及农村里出现的新气象。
文娟总是想念着上海的家,她对学文说道:“小阿哥,阿拉总想起上海人爱说的一句话:‘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在遥远的边城,那怕给阿拉一套豪华的别墅,阿拉也是勿要的,孤家寡人住在边城的别墅里有什么意思呢?小阿哥,阿拉还是最留恋上海集宁里五号三层楼亭子间的那二张床了。”
学文也怀有同感,他也动情地说道:“阿娟,侬真是一位‘石骨铁硬’的上海姑娘,阿拉最留恋童年时代在宁波老家的生活,阿拉愿意回宁波老家去住茅草房、去种田,阿拉也是不愿意在边城扎根落户的,那怕也让阿拉住豪华富丽的高级别墅。”
文娟继续说道:“小阿哥,侬是一位‘石骨铁硬’的宁波人了,虽然阿拉的祖籍也是宁波,还能讲流利的宁波土话,但是我在上海生长大的,尽管家里的生活十分艰难,我还是非常留念上海,除了留念上海的亲人和环境外,我更以为上海有无限的发展空间,上海不但是中国的大城市,将来一定会成为国际大都市。所以要我在边城工作几年是可以的,将来我一定要回上海去的。”
学文又继续说道:“阿娟侬的想法也是上海姑娘的普遍观念,阿拉总以为调回上海谈何容易,要弄到上海户口对登天还难。所以阿拉认为还是耐心地干下去,等到退休的那一天,阿拉一定要回宁波老家去过退休生活,这就是叫叶落归根啊!”
列车进入湖南地界了,这里的副食品供应要丰富一些,这是老人家的故乡哟,学文快捷地跑到站台上买了一些面包、茶叶蛋、香蕉之类的食物,他和文娟一边吃,一边继续谈论,谈论的话题转换了。
“阿娟,你晓得丽江摩梭族人的风俗习惯吗?那里男人不娶,女人不嫁,采用一种类似探亲的婚姻方式,子女不认父亲,只认舅舅,始终保持着原来的血统家庭。”
“我也听说过了,我觉得这种家庭生活是可取的,但是这种婚姻方式太原始了,在实现生活中,真正美满的婚姻是很难见到的,像阿拉电厂夫妻之间总是打打闹闹的,离婚吧很难,再说离了婚后又怎么办?这类事情阿拉看得厌烦了。这使我对现实婚姻深感疑虑。也更使我留恋上海了。”
“阿拉机械厂的将来等到阿拉退休的时候,一定要将这段幸福的过程,写成一篇忬情小说作为永远的纪念。阿娟你说好吗?”
“小阿哥,这是侬的选择,也是侬的自由。这是应该受到尊重的。所以等到阿拉退休之后,一定要到宁波老家来拜读您的忬情小说。”
夜深了,列车进入广西地界,文娟从窗口向外望去,桂林山水的奇特地貌隐现在眼前。再回头了望北方的天空星光灿烂,七颗耀眼的北斗星清晰可见。她心中又想起了亲爱的爸爸妈妈,无限地思念着亲人。
学文注意到文娟的神情,关心地问道:“阿娟,侬又想家了?”
“小阿哥,这是很自然的,每当阿拉沉静下来的时候自然会想到家里,边城的生活环境和上海相比差异太大了。虽然阿拉已经在边城生活了几年,可是至今阿拉仍然不能适应。”
“阿娟,阿拉有一个信念,就是自己应该无条件地去适应环境,决不可能让环境来适应自己。在任何艰难困苦的环境下,阿拉要像‘芦荡火种’中的郭建光那样,坚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阿拉想起了老校长的叮嘱:同学们,你们应该像蟑螂那样在任何艰难困苦环境下谋求生存。蟑螂又名偷油婆,喜欢吃油煎的食物,可是它也能吃木渣、泥土之类的食物。所以在困难时期,我和同事也模仿蟑螂的本能,用小苏打煮玉米芯子充饥,还不是熬过来了。”
“小阿哥,侬好像还不懂女人的心理,尤其是阿拉上海女人,不可能像你们男人刚毅,女人总归是软弱的,尤其是在情感方面,至今阿拉仍难以忍受家庭遭遇的严酷事实。”
“阿娟,女人的心理阿拉是能够理解的。不过在严酷的事实面前,人们不得不学会坚强,不然如何生活下去呢?”
实际上文娟是坚忍的,只是心中有着疑虑,从而感到了郁闷,她总想调整自己的心态,便对学文说道:“小阿哥,下次探亲的时候,阿拉还是一起同行吧,一定要到桂林来游山玩水,以消除阿拉心中的郁闷。”
“好的,到时候阿拉一定要陪同侬来桂林游玩,‘桂林山水甲天下’,阿拉还是带照相机来拍照,以便留作永远的纪念,和侬在一起是多么快乐,阿拉会永远记住这样幸福的日子。”
学文也站起来了,和文娟肩并肩的站在车门里,奇特、秀丽的桂林山水就在眼前,学文轻轻地叫了一声:文娟。文娟转过头来,学文的脸便挨上去了。
这是多么美好的夜晚啊!
文娟的双手轻轻地推开了学文的脸,抚摸着他头上的白发,深沉地说道:“如果当年爸爸去支援大西北的时候,我们全家都随同而去,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我和小阿弟还能够生存下去吗?好在妈妈坚决不去,银行领导无论怎样说服动员,耐心地做政治思想工作,妈妈硬是铁了心,毫不动摇地要求留在上海。今天我们家里能够保持集宁里的那二张小床也真是来之不易啊!小阿哥,就单从情感上来讲侬能够理解阿拉一定要回上海的想法吗?”
“阿娟,阿拉的经历和侬是相似的,阿拉也热爱宁波老家,虽然那里已经没有亲人,阿拉总是想念着故乡,想念着童年时代的往事,所以阿拉的情感是相通的。”
学文用双手扶着文娟的双肩,凝视着她的秀气的面容,他轻轻地说:“阿娟,让阿拉看个够好吗?”
文娟用温柔的眼光对视着,也轻声说道:“好了,小阿哥我们还是坐下来吧!”
已经到下半夜了,车厢里很安静,他俩手拉手地坐了下来,心里还在想念着往事,虽然他们已经很疲倦了。
天亮了,列车已经在贵州的石头山包之间奔驰。学文醒来后看到列车进了站台,便下站台去洗漱,并且买了几个大饼,准备带回到车上充饥。文娟在车门口等待着他,她看到贵州贫瘠的土地,匮乏的食品供应,与上海附近的长江三角洲相比差多了,她洗漱完了以后,学文拿了一个大饼给她,就开起玩笑来了,他对文娟笑着说道:“阿娟,好像鲁讯先生曾经说过,阿拉男人活在世界上需要两样东西,一样就是大饼,另一样是什么。所以现在阿拉感到很满足了。”
“小阿哥,那么阿拉女人需要什么呢?光是大饼和男人吗?那真是太原始、太简单了。这样说来岂不是人类和其他动物没有任何差别了,人类的高贵之处就是应该有高尚的精神生活。”
学文体验到了困难时期,人们的生活多么原始、简单。白天繁重的体力劳动,晚上无休止的政治学习或运动。但是在这样畸形的生活当中,也有一些可喜的逆向变化,边城在郭州长的主持下,力促南湖风景区的建设,新砌了石头堤岸,修建了露天舞场、溜冰场和游泳池,湖边的绿化搞得很美,每到夜晚来临,树影婆娑,夜色分外幽静。白天湖中的游船在荡漾的微波中悠游。学文想起了幽静的松岛,他兴奋地又和文娟开起玩笑来了,他笑道:“现在边城南湖建设得很美丽,这是假日游玩的好去处。可是更重要的应该是发奋读书,阿拉很想像那位穷书生那样到松岛去苦读诗书。阿娟侬能够给阿拉送过桥米线来吗?”
文娟立即进行反驳:“小阿哥,时代不同了,侬根本没有时间到松岛去苦读诗书。我们电厂在边城远郊,距离南湖有好几十里路,我怎么可能给你送过桥米线呢?小阿哥,你完全是在开玩笑了。”
“阿娟,我也知道在现实生活中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可是阿拉总是这样想的。如果真的能够像古代穷书生那样生活,阿拉也心满意足了。”
“小阿哥,侬真是想入非非了。侬也不想想阿拉愿意去当穷书生的娘子吗?”
学文觉得自己的说法又露骨了,刺激了文娟的神经。应该平平常常的交谈才好,于是他问道:“阿娟,阿拉去南湖露天舞场跳舞从来没有见过侬,侬勿喜欢跳舞吗?”
“小阿哥,我是很少参加舞会的,电厂逢年过节的舞会我还是去参加的,不是我不喜欢跳舞,实际上跳舞是男女交往很好的方式,但是阿拉也怕惹起麻烦,所以边城社会上的舞会阿拉是勿参加的。”
“阿娟,阿拉男人的相法又不同了,什么样的舞会都愿意积极参加,即使舞厅里都是和尚,阿拉也跳得津津有味,舞姿和步子都像大兵上操似的,体现了男子汉的坚强刚毅。当然有女伴共舞,阿拉心里就会有一种温柔的感觉,回到边城以后,阿拉真想与侬共舞。星期日白天南湖有舞会,会后阿拉用自行车送侬回电厂,阿娟,侬说好吗?”
“小阿哥,在边城侬是阿拉最亲近的人了。跳舞当然是一项快乐的活动,只是交通实在不方便,侬用自行车带阿拉回电厂,来回要几个小时,阿拉是不忍心让你这样干的。”
“阿娟啊,侬还不了解阿拉在边城的生活状况。每年春节前后,同事们大都回老家过年去了,只剩下阿拉孤家寡人一个,在厂里呆着太无聊,心情也感到很郁闷,阿拉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游览周围县市。沿途还走访了同事的老家,感到很有意思。有一年春节,阿拉还骑着自行车远征省城。所以到侬电厂跑个来回真是小事一桩,侬就勿要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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