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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letter.3(1 / 3)

发件人:冬真<touma.fuyu@>

收件人:林况野<[emailprotected]>

主题:sorryittookmesolong.i’vebeentryingtofindyou.

日期:xxxx/xx/xx01:30

八年前,在那趟旅途中我一直在思考,你为什么可以那样轻而易举地相信我。

于你而言,我不过是一个异国他乡的陌生人,不过是一个阴暗的,充满防备的,近乎神经质的青少年。可你仍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走近我,不计较我刻意疏离,原谅我对你拔刀相向。

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贴上标签,粗暴地归类放置,其实是一种偷懒的方法。而看似随意的相处,反而需要花费庞大的精力去探索和解构另一个人的内心。

可是即便是偷懒的方法,我也做不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将身边的关系进行归类。那些熟识的面孔,即便生硬地套上了某种社会关系的名称,却依旧让我感到百般困惑。

他们是家人吗?是朋友吗?

他们是否爱过我?而我是否也爱过他们?

而你……

你又是我的谁呢?

我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跟惠子一起度过的。在社会关系的定义下,我把惠子称作母亲。

在惠子离婚的头几年,她每个月都会从抛弃她的男人手里获得三十万的抚养金。这份钱短暂地支撑着惠子如同过去般奢侈而安逸的生活,也支撑着惠子认真养育我,做一些“丈夫会回心转意”的美梦。

然而随着经济下行,惠子收到的钱越来越少。在我三岁那年,每个月的抚养金就只剩五万了。

即便我们仍住在父亲购置的房产中,仅仅依靠五万块,远不足以支撑起两个人的吃穿住行。我们的家变成了一个堆满名牌衣物和奢侈品背包的贫困家庭。

在生活的重压下,惠子不得不将她心爱的奢侈品一件一件卖给中古商店。在我模糊的记忆中,那段日子惠子经常情绪崩溃。她不再勤快地打扫房间,也不愿意做饭。她咬着手指甲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或是长时间坐在阳台上发呆哭泣。

那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走近她,向她提各种要求。我问她要吃的,拉着她陪我玩,要她抱抱我。

惠子忍无可忍地将我推倒在地。我看到了一张被委屈和仇恨泡得扭曲的脸。她尖利地喊:“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出轨!”

我因为恐惧而大声哭起来。她将我从地上拖起来,关进衣橱里。在黑暗的衣橱中,我拼命拍门,边哭边喊:“妈妈!对不起。妈妈!”

惠子在门的另一边怒吼:“吵死了!不要再哭了。”

我蹲在黑暗里哭泣,直到筋疲力尽。当我不再发出声音,惠子才允许我出来。

贫穷成了一件件具体的事物:缴不起的燃气费单,空空如也的冰箱,被变卖的名牌包。

惠子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被丈夫彻底抛弃的事实。而在同一时间,我也意识到自己正被母亲厌恶的事实。

我不得不学会不再撒娇,努力忍耐着哭泣的冲动。

在懵懵懂懂的恐慌中,我长到了四岁。那一年惠子带我回了九州熊本乡下的娘家。

外祖母见到我们,总是毫不掩饰失望,常常长吁短叹。她似乎不太喜欢我,说:“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活泼,不说话也不亲人。真不可爱啊。”

外祖父却非常看重我,“男人无需讲太多。”他喜欢我,也许仅仅是因为我是个男孩。

我们在外祖父家里住了半年,村里开始有了些流言蜚语,话语裹着微小的恶意与幸灾乐祸。

外祖父积极地劝惠子趁着年轻赶紧再结婚,然后老老实实地在村子里过日子。

惠子一声不吭地听着,然后那年夏天的末尾,偷偷摸摸地带着我从家里逃跑了。

外祖父家的门牌上写着村上两个字。可是惠子已经不再是村上惠子了。她叫桐生惠子。而我叫桐生冬真。

在这桩古旧的木房子里,我们注定是外人,注定无法久留。

我们注定无家可归。

重新回到京都的惠子终于“振作”了起来。外祖父的话提醒了她。她还不算老,依旧有着诸多寻觅爱情的可能。

惠子走出家门,找了一份兼职工作,积极开展一段又一段的恋爱,努力寻找愿意向她支付婚姻的男人。她发誓要嫁给一个比前夫更好的男人。

惠子每次都会戴着父亲送给她的白金项链,钻入不同男人的怀抱。她一次次奋勇地投身于一场臆想的战争。那是属于女人的战争。她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尚有姿色,依旧被人所“爱”。她想要证明抛弃她是父亲的损失,是他有眼无珠。

“冬真,妈妈的项链美吗?”她总是这么问我。

我总会回答:“很漂亮。”

那串白金项链很像是一具很漂亮的枷锁。

我逐渐学会察言观色,变得乖巧,努力不给惠子添麻烦。当惠子带男人回家幽会,我便会自己拉开衣橱的门躲进去。

你见过和室的衣橱吗?

那里不隔音也不透风,夏天会很热冬天又很冷。我总是抱住膝盖坐在最里面,用手指抚摸从缝隙里挤入的光。我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能听到惠子偶尔会发出尖叫。

衣橱里的一分一秒都很长,我总是小声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是哆啦a梦住的地方。

每次结束,惠子心情总是很好。她拥抱我,冲我微笑,对我柔声细语地说话。她像一位普通的母亲一样爱我。

所以忍耐都是值得的。

只不过,男人不介意跟离过婚的女人谈恋爱,却并不见得愿意同这样的女人结婚。即便惠子倾尽全力,她依旧会失败。每次失恋,惠子都会崩溃大哭,抱怨一切全是我的错。但到了第二天,她会擦干眼泪,早起为我准备便当,然后出门对着另一个男人笑靥如花。

电视上频频报道陷入贫困的单身母亲遗弃或杀死孩子的新闻。每次看到类似的报道,惠子就会紧紧地抱住我。

她对我说:“妈妈最喜欢冬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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