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 / 2)
顾家来信,彻底完了
八月下旬,几场夜雨过后,林场的暑气终于被逼退了几分。
早晚的风里,开始夹带着明显的凉意,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林子里的树叶,颜色悄悄加深,边缘偶尔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黄。山葡萄的藤蔓上,挂起了一串串青涩的小果,藏在宽大的叶片后面。远处更高的山巅,已经有早红的枫叶,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星星点点地缀在苍翠之间。
秋,像个害羞的姑娘,蹑手蹑脚地来了。
这天上午,林场大礼堂里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白纸剪贴着“红星林场家属生产建设总结表彰大会”几个大字。
台下,前排坐着场领导和各科室负责人,后面则是黑压压的家属们,大多脸上带着劳作的痕迹,但眼神里都透着光。这样的会议,一年也开不了几次,对常年围着锅台和孩子转的家属们来说,是件稀罕事,也是露脸的机会。
林晚星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是赵晓兰、张嫂、李婶,还有药材加工小组的其他几位成员。她们今天都特意收拾过,头发梳得整齐,衣服虽旧但干净。张嫂不住地搓着有些粗糙的手,小声问:“晚星,你说,真能评上吗?”
“评不评上,咱们做的事摆在那儿。”林晚星语气平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是顾建锋用旧军装改的,衬得她肤色更显白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在一众朴素的家属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会议按流程进行,场领导总结上半年家属生产工作,表扬了几个在养猪、种菜、缝纫等方面做出成绩的集体和个人。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热烈的掌声。
终于,轮到了“药材加工及新产品开发”项目。刘副场长亲自拿起名单,声音洪亮地念道:“……特别是以林晚星同志为主要带头人的‘家属药材加工互助组’,立足林场资源,开动脑筋,勇于创新,成功研制出‘刺五加健体茶’这一新产品。该产品不仅提高了药材附加值,丰富了职工生活物资,更探索出了一条家属自力更生、投身生产建设的新路子,体现了艰苦奋斗、开拓进取的精神,具有积极的示范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落在林晚星身上,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经场党委研究决定,授予‘家属药材加工互助组’‘家属投身生产建设先进集体一等奖’,授予林晚星同志‘先进个人标兵’称号!并奖励项目发展资金一百元,奖励林晚星同志个人三十元!大家鼓掌祝贺!”
话音落下,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许多认识或不认识林晚星的家属,都向她投来羡慕、钦佩、友善的目光。张嫂李婶激动得脸都红了,赵晓兰紧紧抓着林晚星的手,眼眶发湿。
林晚星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步伐平稳地走上主席台。她微微欠身,从刘副场长手中接过那张印着红字的奖状和一个装着奖金的红纸包。奖状触手挺括,红纸包有些分量。那一刻,台下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这不是虚荣,而是她的努力、她的智慧、她和伙伴们共同付出的汗水,得到了最官方、最正式的认可。
“谢谢组织,谢谢领导,谢谢大家。”她对着话筒,声音清越,不疾不徐,“这份荣誉属于我们药材加工组的每一位姐妹,属于支持我们的场领导和技术科的同志们,也属于我们林场这片富饶的山林。我们会继续努力,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简短得体的发言,再次赢得了掌声。刘副场长笑着点头,冯工在台下向她竖起大拇指。
散会后,林晚星被相熟的家属们围住,七嘴八舌地祝贺、打听。她耐心地一一回应,分享着喜悦。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她才和小组的姐妹们一起,捧着奖状和奖金,如同捧着珍宝,走回工作间。
“一百三十块啊!”关上门,李婶才敢咋舌,“我这辈子还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这是公款,是给咱们小组发展用的。”林晚星小心地将奖金分成两份,将那个写着“壹佰圆”的红包郑重地放在工作间的抽屉里锁好,这是小组的“发展基金”。
另一个“叁拾圆”的红包,她拿在手里,对大家说:“这三十块是奖励,我的想法是,咱们六个人,每人分五块。剩下的,买点肉和细粮,晚上咱们就在这儿,小小庆祝一下,也谢谢冯工、谢谢场里食堂借咱们锅灶的师傅,行吗?”
“行!太行了!”张嫂第一个赞成,“晚星你想得周到!咱们也跟着沾光了!”
赵晓兰也点头:“是该庆祝庆祝!晚星姐,这钱你该多拿点……”
“大家都出了力,都一样。”林晚星笑着打断她,将五块钱塞进每个人手里。握着那有些皱褶但实实在在的五元钱,张嫂李婶几个眼眶又红了。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对她们这些常年被视为“附庸”的家属劳动的尊重和价值肯定。
下午,林晚星用小组的钱和肉票,去食堂买了三斤五花肉,又用细粮票换了几斤白面。张嫂从自家菜地摘了新鲜豆角和茄子,李婶贡献了一小坛自己腌的酸菜。就在工作间外头空地上,借了食堂的大铁锅和鏊子,女人们热热闹闹地忙活开了。
林晚星主勺,做了红烧肉炖豆角,酸菜粉条,又用白面烙了一摞香喷喷、油汪汪的千层饼。冯工被请来了,后勤处帮忙的老徐也被拉来,还有食堂的几位师傅,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肉,吃饼,说笑,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成果。饭菜的香气和欢声笑语飘出很远,引得路过的战士和家属都忍不住探头张望,露出善意的笑容。
顾建锋晚上有任务没回来,林晚星特意留了一碗红烧肉和两张饼,用碗扣着,放在灶台温着。
夜深人静,顾建锋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妻子在灯下,眉眼柔和地清点着今天“分红”得来的五元钱和一堆零零碎碎的票据——粮票、油票、布票、糖票,都是平日里精打细算攒下来的。
“回来了?灶台给你留了饭。”林晚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大会,我们组得奖了,一等奖!还发了奖金。”她把那五元钱和奖状拿给他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一点点孩子气的炫耀。<
顾建锋洗了手,边吃饭边听她讲述白天的热闹和荣耀。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千层饼外酥里软,他吃得香甜,心里更甜。看着她,他比自己立了功还高兴。
“真好。”他吃完最后一口饼,认真地说,“晚星,你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
“是咱们一起。”林晚星纠正道,小心地将钱和票证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建锋,咱们这个周末,去趟县城吧?用这钱,还有攒的票,买点东西。天快凉了,我想扯点布给你做件厚实点的外套。再买个暖水瓶,以后你晚上回来也能有口热水喝。还有,咱们也买点糖……”
她絮絮地说着规划,眼里是对未来生活切实的憧憬。顾建锋静静地听着,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暖意填满。这就是家的样子,两个人一起努力,一起规划,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好。
“好,周末我陪你去。”他点头答应。
周末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明晃晃的,却不再灼人。林晚星和顾建锋早早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林晚星将铁皮盒子里的钱和票证仔细清点好,用一块手帕包了,揣进内袋。顾建锋则背上了那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准备用来装东西。
两人搭上了林场往县城的早班卡车。车厢里挤满了同样去县城办事、采购的林场职工和家属,大家说说笑笑,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窗外是不断后退的、色彩开始变得丰富的山林。
到了县城,已是上午九点多。县城比林场热闹许多,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偶尔有一两辆绿色的吉普车驶过。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国营饭店飘出的饭菜味,还有路边堆积的煤炭和农产品散发的土腥气。
两人先去了山货市场。这里是一个露天的大场子,用石棉瓦搭着简易的棚子,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货:成堆的木耳、蘑菇、松子、榛子,还有晒干的野菜、药材,甚至偶尔能看到有卖野鸡、野兔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林晚星是这里的常客了,她拉着顾建锋,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位间,眼睛像尺子一样,快速而精准地扫过那些山货的成色。
“大娘,这木耳怎么卖?”她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摊前蹲下,拿起一朵黑褐色、肉厚朵大的木耳仔细看着。
“好眼力!这是咱家后山秋木耳,肉厚,泡发大,一斤一块二,不要票。”老太太忙说。
“一块一吧,大娘,我多要点。”林晚星开始熟练地讲价。最终,以一块一毛五一斤的价格,称了两斤品相极好的秋木耳。又在一个中年汉子的摊位上,以八毛一斤的价格,买了三斤晒得干爽、香气浓郁的榛蘑。
顾建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与摊主们从容不迫地交谈、验货、讲价,那种精明能干又接地气的模样,与在家时的温柔娴静截然不同,却同样吸引人。他默默接过装好东西的布袋,放进自己的挎包。
买完山货,两人直奔县供销社。这是县城里最大的商店,砖砌的二层小楼,门脸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暖水瓶、搪瓷缸、洗脸盆、肥皂、火柴、成卷的布料、成捆的棉线……对于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里几乎就是“百货齐全”的代名词。
里面人不少,大多是来购置生活必需品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态度谈不上热情,但也没故意刁难。
林晚星目标明确。她先走到卖日用品的地方,指着一个竹壳外皮、印着大红牡丹花和“先进生产”字样的暖水瓶:“同志,这个暖水瓶多少钱?要票吗?”
“三块五,要一张工业券。”女售货员抬了抬眼皮。
林晚星数出三块五毛钱,又递上完好的工业券。暖水瓶入手沉甸甸的,竹壳温润,瓶胆看起来厚实。“这下晚上有热水喝了。”她小声对顾建锋说,眼里带着满足的笑。
接着是买盆。家里那个搪瓷盆磕碰得掉了好几块瓷,漏了。她挑了一个深蓝色、盆底印着双喜字的新搪瓷盆,花了八毛钱。
买布是重头戏。布匹柜台前挤的人最多。林晚星挤进去,仔细看着货架上一卷卷的布料:深蓝色的劳动布,结实耐磨,适合给顾建锋做外套;浅灰色的确良,挺括不易皱,可以做件衬衫;还有印着小碎花的棉布,柔软透气,她自己想做件春秋穿的罩衫。
“劳动布怎么卖?”她问。
“一尺四毛五,要布票。”售货员扯开布卷让她看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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