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 / 2)
蜜炙五味子
林场的春天,脚步虽迟,却坚定。到了三月中,向阳坡上的草甸子已是一片茸茸新绿,最早开放的冰凌花顶着残雪绽放出嫩黄娇小的花朵,柳树枝条变得柔软,抽出鹅黄的芽苞。
林晚星和赵晓兰比往年更加忙碌。积雪一化,山路勉强能行,她们便跟着冯工和采集小组的其他几位大嫂,钻进了更深的山林。早春可采的药材不多,主要是上年残留的五味子藤。经过一冬风雪,有些果子还顽强地挂在藤上,药性更足,还有抓紧时间采挖尚未完全萌发的刺五加、黄芪根。
林晚星的手更巧了,辨识药材的眼力也更毒。她能通过树皮的纹理、根茎的断面颜色、甚至泥土的气味,大致判断药材的年份和品质。冯工私下里对她赞不绝口,跟技术科科长汇报时,几次提到“小林同志是个好苗子,肯钻,有灵性,还稳当。”
这天下午,场部小会议室里开了个特别的会。除了技术科的冯工、科长,还有场里分管后勤和家属工作的刘副场长,以及县药材公司的一位采购科长。
“……所以,县公司的意思呢,是想在我们林场搞个小范围的试点,不单单是收购原料,还想尝试一些简单的产地初加工。”采购科长姓陈,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比如五味子,咱们现在交上去的是统货,有干有湿,有青有黑。如果能筛选分级,甚至做成蜜炙五味子,这附加值就上去了。还有刺五加,切片、切段的标准统一,品相好,药厂那边更欢迎,价格也能提一点。”
刘副场长抽着烟,沉吟道:“这是个好事。能让家属多创收,也能提升咱们林场药材的声誉。不过,这加工……需要技术,也需要可靠的人手。咱们场家属虽然不少,但真正懂行、又细心踏实的,得好好挑。”
冯工立刻接话:“刘场长,人选我倒是有点想法。咱们采集小组里,林晚星和赵晓兰这两个年轻同志,表现非常突出。小林就不用说了,心细,肯学,对药材特性把握得准。小赵呢,进步飞快,手脚麻利,做事有股韧劲。让她俩牵头,再配上一两个踏实的中年家属,组成个小加工试点组,我觉得能行。”
技术科科长也点头:“我也观察过,小林同志确实不错,有文化,做事有条理。上次收购点那事,处理得也很有原则,说明靠得住。”
会议的结果很快传到了林晚星耳朵里。冯工特意把她和赵晓兰叫到技术科,说了这事。
“这可是个好机会!”冯工搓着手,眼睛发亮,“不光是把药材卖出去那么简单,是真正参与到产业链里,学技术,长本事。做好了,以后咱们林场的药材口碑打出去,说不定还能发展成个小产业!”
林晚星心跳有些快。这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原本只是想有个稳定收入,没想到一步步走来,竟看到了更广阔的可能性。她想起前世零星了解的一些中药材产业知识,知道产地初加工和标准化的重要性。
“冯工,我们愿意试试!”赵晓兰抢先表态,激动得脸颊泛红,“我们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林晚星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冯工和组织上的信任。我们经验不足,还需要您多指导。具体要学哪些技术?有什么要求?”
冯工见她们态度积极,更高兴了,拿出一本薄薄的、油印的《农村中草药简易加工方法》:“这是县公司给的资料,里面有些基础方法。过两天,公司会派个老师傅下来,现场教几天。你们先把这资料看看,有个底。场地嘛……场里决定把仓库旁边那间闲置的旧烘干房腾出来,收拾收拾给你们用。”
从技术科出来,春风拂面,带着暖意。
赵晓兰兴奋地拉着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你听见了吗?咱们要有自己的‘车间’了!还要学炮制!我的天,我奶以前就说,真正的好药,三分在采,七分在制!咱们这算不算……算不算技术工了?”
看着她眼里迸发的光彩,林晚星也由衷地笑了:“算。所以,咱们得更努力才行。走,先去那旧烘干房看看,心里有个数。”
旧烘干房靠近仓库,以前是用来临时烘干一些实验性菌材的,后来闲置了。房子不大,砖石结构,还算结实,里面空荡荡,布满灰尘蛛网,但窗户大,通风好,角落里还有个砌死的旧炉灶,改改或许能用。
“得好好打扫,还得弄些架子、簸箕、筛子。”林晚星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规划,“炉灶得请人看看能不能改成可控温的土烘箱。切药的铡刀、切片刀也得准备……”
赵晓兰干劲十足:“打扫包在我身上!我明天一早就来!架子什么的,我去找后勤的木工班问问,看有没有废料能利用!”
两人正商量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知远,他提着个出诊箱,似乎刚从某个工段回来,白大褂的下摆沾了些泥点。
“周医生!”赵晓兰眼睛一亮,跑过去,“你回来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和林姐姐要负责药材加工试点啦!”
周知远停下脚步,看了看她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又看了看站在烘干房门口、含笑望过来的林晚星,点了点头:“听说了。恭喜。”
“谢谢周医生!”赵晓兰笑得更灿烂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医生,你见识广,知不知道哪里有那种……切药片的刀?薄薄的,能切出均匀片的那种?”
周知远略一思索:“卫生所有一套手术刀和切片工具,不过那是做病理标本用的,不太一样。县医药公司或者老街的中药铺子,可能有专门的药刀。”他顿了顿,看向赵晓兰因为经常在山里劳作、有些破皮的手,“处理药材,尤其切片切段,容易伤手。你们最好备些手套,操作时注意。”
这平淡的关心让赵晓兰心里甜滋滋的,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谢谢周医生提醒!”
林晚星走过来,笑道:“周医生要是方便,改天我们弄出第一批样品,还请帮忙看看,从你们医生的角度,觉得这品相如何。”
“可以。”周知远应下,又对赵晓兰说,“晚上来卫生所一趟,你手上那几处破口,该换药了。”说完,便提着箱子走了。
赵晓兰摸着手上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对着周知远的背影傻笑。林晚星轻轻碰了碰她:“回神啦,周医生走远了。”
赵晓兰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挽住林晚星的胳膊:“林姐姐,我觉得……周医生好像真的有点在乎我了。”
“把‘好像’去掉。”林晚星笑着戳破她,“赶紧的,先去孙大姐家,问问她家还有没有多余的旧簸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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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工试点的事情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场里支持力度不小,旧烘干房很快打扫干净,木工班用边角料给她们钉了几个简易的木架和操作台。冯工帮着联系,从县里请来一位姓何的老药工,花白头发,精神矍铄,在南边老药铺干了大半辈子,这两年才退下来。
何师傅是个严谨又风趣的老人。他一来,就先考校林晚星和赵晓兰的基本功,认药、辨性、说炮制原理。林晚星凭借扎实的前期学习和前世的碎片知识,应对得还算从容。赵晓兰虽然有些地方答不上来,但态度极其认真,拿着小本子拼命记。
“嗯,底子还行。”何师傅捋着胡须,眼里有了点笑意,“尤其是这小林同志,有点灵性。那咱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净选。”
所谓净选,就是除去药材里的杂质、非药用部分。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考验眼力和耐心。比如五味子,要把里面未成熟的青果、霉变的黑果、还有夹杂的枝叶梗蒂一一挑出,只留下色泽红黑、肉质饱满的。刺五加皮要刮去粗皮和残留的苔藓,根茎要除去须根和疤痕。<
林晚星和赵晓兰,加上另外两位选出来的、做事细致的中年家属张嫂和李婶,四人坐在明亮的操作台前,对着灯光,一丝不苟地挑拣。一开始慢,眼睛累,腰也酸。但渐渐地,手熟了,速度也上来了。
何师傅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对,这种颜色发暗、捏着发软的,多半内里已坏,不能要……哎,这根刺五加皮,粗皮没刮净,药性会受影响,返工。”
几天后,开始学习切制。何师傅带来一把沉重的药刀和几把不同规格的片刀。切药讲究“刀功”,握刀要稳,下刀要准,力度要匀。切出的饮片要厚薄一致,断面整齐,才能保证干燥均匀和煎煮时有效成分的溶出。
林晚星上手很快,她手腕有力,心又静,切出的黄芪片厚薄均匀,宛如刨花。赵晓兰起初有些胆怯,怕切到手,在何师傅的鼓励和林晚星的示范下,也渐渐掌握了窍门,虽然速度慢些,但切出的五味子片也像模像样。
最让她们新奇的是蜜炙。用有限的砂糖和少量蜂蜜熬制,炼出蜂蜜,再与净选切制好的五味子拌匀,闷润,再用文火炒至不粘手,表面金黄。整个过程火候掌控至关重要,大了易焦苦,小了蜜不进去,药性也激发不出来。
第一次尝试时,赵晓兰紧张地盯着锅,林晚星则沉稳地翻炒。淡淡的蜜香混合着五味子特有的酸香气味,在小小的烘干房里弥漫开来。炒好出锅,晾在竹匾上,一片片金黄发亮,捏一颗放进嘴里,先甜后酸,回味甘润。
“成了!”何师傅捡起一片看了看,闻了闻,满意地点头,“火候正好,蜜也吃进去了。这品相,送到县公司,绝对能评上好等级!”
四个女人相视而笑,疲惫的脸上洋溢着成就感和希望。这不仅仅是加工药材,更是在创造价值,证明自己。
晚上,林晚星带着一小包自己亲手蜜炙的五味子回家。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修补一把旧铁锹。夕阳的余晖给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顾建锋放下工具,接过她手里的小包。
“挺好的,何师傅夸我们了。”林晚星脸上带着倦色,眼睛却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打开纸包,“尝尝,我做的蜜炙五味子。”
顾建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仔细品了品:“甜,酸,有点药香。不错。”他看着她明显消瘦了些的脸颊,眼底有心疼,“累了吧?饭我做好了,在锅里温着。”
林晚星心里一暖。最近她忙,顾建锋项目上的事也不少,但他总是尽量提前回来,把家务事料理好,不让她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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