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3 / 4)
小年过后,家家户户更忙了。蒸馒头、炸果子、杀猪分肉、写春联……空气里总是飘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孩子们提前穿上了或许有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放零星的鞭炮,笑声传得很远。
林晚星也抽空用攒下的布票买了块枣红色的灯芯绒布料,给顾建锋做了件新罩衫。她的手艺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结实。顾建锋试穿的时候,有些局促,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合身吗?”林晚星帮他整理着衣领。
“合身。”顾建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身后的她,“就是……太红了点吧?”他常年穿军装或灰蓝黑,这么鲜亮的颜色有些不习惯。
“过年嘛,穿红喜庆。”林晚星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你穿着挺精神。等明年,我攒点钱,再给你买件呢子大衣,穿着更气派。”
“不用,我穿军装就挺好。”顾建锋说,但心里甜滋滋的。
腊月廿七晚上,顾建锋帮林晚星检查明天去县城要带的东西:介绍信、钱和票、几个豆包和烙饼、军用水壶,还有一个旧挎包。
“明天跟紧车队,别一个人乱跑。县城人多也杂。”顾建锋不放心地嘱咐,“买东西的时候多看几家,别急着掏钱。天冷,把围巾手套都戴好。”
“知道啦,顾副团长。”林晚星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我又不是小孩子。”
顾建锋自己也觉得啰嗦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就是……不放心。”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顾建锋明天也要早起进山,但此刻没什么睡意。林晚星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建锋,你听说过……顾建斌的消息吗?”林晚星忽然轻声问。
顾建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林晚星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他牺牲也快半年了。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部队那边,一直按烈士待遇抚恤。爸妈他们……时间长了,也会慢慢接受的。”
他以为林晚星是又想起了“亡夫”,心里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疼惜。
林晚星却知道,顾建斌根本没死,此刻就在野狼沟!或许正和他的“好嫂子”筹划着什么。她问这话,一是试探顾建锋是否知道点什么,二是提醒自己,不能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安稳里,潜在的危机还在。
“嗯。”她没再多说,闭上眼睛,“睡吧。”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在温暖的被窝里相拥而眠时,距离林场核心区几十里外的野狼沟采伐点,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谓的“工棚”,不过是几间用原木粗糙搭建、缝隙里塞着泥巴和草秆的低矮屋子。寒风毫无阻碍地从缝隙钻进来,刮得挂在梁上的马灯摇晃不止,投下鬼影般的光。
顾建斌蜷缩在冰冷的板铺上,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旧棉被。他脸上比半年前粗糙黝黑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早没了当初穿军装时的精神头。脚上的棉鞋破了个洞,露出冻得红肿的脚趾。
旁边铺位上,刘桂芳也没睡踏实,不时咳嗽几声。她身上盖的被子更薄,为了保暖,她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了身上,显得臃肿又狼狈。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如今被寒风吹得干裂起皮,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
“建斌,你睡着没?”刘桂芳哑着嗓子问。
“没。”顾建斌闷声回答。
“我听说,过两天,林场场部那边要搞春节联欢,还有什么表彰大会,热闹得很。”刘桂芳翻了个身,面向他,黑暗里眼睛闪着一点光,“场部领导,还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人,肯定都在。”
顾建斌没吭声。
刘桂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和算计:“你弟弟顾建锋,现在不是挺风光的吗?负责那么大的项目,是场里的红人。这种大会,他肯定得参加吧?咱们……咱们要是能去,说不定就能见着他了!”
“见他干嘛?”顾建斌声音干涩,“让他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
“话不能这么说!”刘桂芳急了,撑起半个身子,“你是他亲哥!血脉相连!以前是没办法,如果他知道你没死,还能真不管你?你看咱们在这破地方过的什么日子!吃不像吃,住不像住,干的活比牛还累!你弟弟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香喝辣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好日子在向她招手:“再说了,当初你‘牺牲’,不也是为了照顾我……咱们有苦衷啊!跟他说清楚,他肯定能理解!到时候,让他给咱们在场部安排个轻省点的活,弄间正经房子住,哪怕先借咱们点钱粮呢?这日子,我是过够了!还有,我快临盆了,你总不可能看着我在这种地方生孩子吧?”
顾建斌心里乱糟糟的。刘桂芳说的,何尝不是他日夜盼望的?这半年在野狼沟,他算是吃尽了苦头。以前在部队,虽然也艰苦,但有纪律,有荣誉感,有盼头。在这里,只有日复一日的重体力劳动、工头的喝骂、其他工友的疏远,还有对未来的绝望。
他想念家里的热炕头,想念妈做的哪怕并不好吃的饭菜,甚至有点想念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对他全家唯命是从的未婚妻林晚星……虽然他对她没什么感情,但至少,有她在,家里有人操持,父母有人伺候。
他也无数次想过,如果弟弟顾建锋知道自己没死,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还是……会帮他?
顾建锋从小就被收养,性子闷,但重情义,责任心强。如果他知道大哥还活着,正在受苦,会不会……
“可是,咱们怎么去?”顾建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采伐点管得严,不让随便去场部。再说,也没车。”
“想办法啊!”刘桂芳见他有松动,立刻来了精神,“我打听过了,腊月廿八,场部有车去县城采购年货,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能搭个便车。咱们提前跟工头请个假,就说……就说去场部卫生所看病!我这两天不是老咳嗽吗?正好是个理由。等到了场部,想办法混进大会的地方,肯定能找着顾建锋!”
她计划得头头是道,仿佛成功就在眼前。
顾建斌沉默了许久,久到刘桂芳以为他又退缩了,才听到他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行。试试吧。”
黑暗里,刘桂芳脸上露出了这半年少见的、真切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新棉袄,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白面馒头。
而顾建锋那个漂亮媳妇,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
她和顾建斌是顾建锋的大哥大嫂,到时候叫顾建锋媳妇伺候他们,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腊月廿八,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林场车队所在的院子里,却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人声、车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林晚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棉袄棉裤外面套着顾建锋的旧军大衣,头巾把脑袋包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脚上是家里最厚实的棉鞋。即便这样,一出屋门,凛冽的寒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刮过来,瞬间穿透层层衣物,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建锋送她到车队院子门口,把她的旧挎包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干粮和水壶都在。
“路上小心,天黑前一定回来。”他看着她,眼里有不舍和担忧。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等会儿不是还要进山?”林晚星推他,“我跟着王师傅的车,他开车稳当,放心吧。”
王师傅是车队的老司机,跟顾建锋也熟。看到他们,按了下喇叭,从驾驶室窗户探出头:“顾副团长,把你媳妇交给我,保证全须全尾给你送回来!快上车吧小林,就等你了!”
驾驶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副驾驶是后勤科的采购员老陈,后排还有一个也是去帮忙的家属,四十多岁的孙大姐。林晚星跟顾建锋挥挥手,拉开车门,费劲地爬上了后排。
卡车轰鸣着驶出林场,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沉沉的黑暗和迷雾。路况很差,是被重型运木车反复碾压出来的土路,冻得硬邦邦,又布满坑洼。卡车颠簸得非常厉害,人在车里被抛来抛去,必须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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