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请命(2 / 3)
杨雪飞被他出口的狂言逗得又羞窘又好笑,忍不住莞尔指出,这些办法都没什么用的,陛下从心底里不在意这些小事。
谢秋石却板着脸纠正了他,告诉他:“你们那些心眼算计,在他面前才没用呢。你跟他下过棋没有?当你下第一步的时候,他已经算好了第一百步要怎么弄你了。”
杨雪飞沉默了一瞬,紧跟着深以为然。
“再加上他看得够远,没什么事能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谢秋石认真地扳着手指,仿佛真的仔细计较过该怎么让秦灵彻吃瘪这件事,最终苦着一张脸抬起头道,“算来算去,还是当街扔臭鸡蛋的办法最好啊。你说如果一个人当街扔你臭鸡蛋,你本事再好,也只能做出躲臭鸡蛋这件事,这样就够丢人啦——下次他让你不开心的时候,你就这么试试看。”
杨雪飞笑着低下头说:“我才不会扔他臭鸡蛋呢。陛下是个极妥帖体面的人,又怎么会让我不高兴?”
那灿烂的笑容和活泼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如今说话的人却已跳入能吞噬万物的烈火之中,神魂俱散了……
-------------------------------------
似乎在考验杨雪飞的意志一般,秦灵彻过了多日才回到寝宫。
彼时杨雪飞正在桌前伏案写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卷很长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格外认真,察觉到他回来时,才猛然起身,走上前轻轻地替他解开了外袍,动作娴熟地将它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这小修士竟是难得表现得如同这内宅的主人般,体贴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陛下今天还好吗?”
秦灵彻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杨雪飞却什么也没提,既没有提谢秋石,也没有过问他近日的晚归,只是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后,便接着伏回书案上,继续写他写了一整日的那些东西。
秦灵彻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小修士写作时的模样。
苍白细嫩的侧脸神情认真,凌乱柔软的发丝绕绕地贴在脸颊之侧,嘴角微微下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不过多时,又轻轻地抬了起来,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是杨雪飞脸上最常见的那种笑容——无法掩饰的隐忧和愁绪,水雾蒙蒙的眼睛,棉花瓣般晕开的嘴唇线一点点扬起,又扬得很隐晦,若真的一晃神,便要看不出是笑还是在哭了。
“陛下。”杨雪飞突然喊了他一声,“我想请你在这篇文章上落个印。”
秦灵彻好奇地抬头去看,只见文章最后一行字刚刚成文,笔墨尚新:
“……心高以撼天时,不顾黑白之明也,枉动以强逞命,不惜子民之安也……
仇怨之来去,皆由朕起,亦当由朕而止,以正天下之弊也。”
他心头一动,抬目看向文章的最前端,只见三个刺目的红字映入眼帘:
罪己诏。
秦灵彻心中猛地涌现出一阵荒唐感,异样浮现于心头的一刻,他瞧见杨雪飞放下笔,把手伸进了袖子里。
他偏过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那只袖子里伸出一截雪白的刀刃,直直地送进了他的胸膛!
秦灵彻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任何讶异的神色,他就看到这小修士苍白细瘦的手腕——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又往前一送——将这柄短刃齐胸刺进了他的心口。
紧跟着是血……血不住地从刀刃刺破皮肤的地方涌下来,那里是正对着心尖的位置,血流得尤其的快……一丝丝,一缕缕,紧跟着是一股股的,将他浅紫色的衣衫尽数染湿,最后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秦灵彻的嘴角仍然挂着习以为常的淡淡笑意,不知是来不及收回,还是这一切尽在意料之中。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那双春雨丝丝的眼睛,用眼神死死地抓着它们,让它们既不敢移开,也不敢直视,最终惶恐地颤抖起来。然而那双按在刀柄上的手却没有迟疑,仍然紧紧地按在他的胸口。
这太突然,太猝不及防,太意想不到。他心想。杨雪飞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朝他刺了一剑。是从哪里学来的高招呢?如此干脆的,仿佛临时兴起一般的一剑——
秦灵彻的嘴角涌出鲜血。他缓缓地抬起手指拭去了,接着轻声问道:“雪飞?”
杨雪飞仿佛用完了浑身的力气般,颤抖地收回双手,紧跟着伏在他的膝上痛哭起来,像是要把昨日未尽的泪水一并流尽。
他不想道歉,但他仍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亲手以白刃伤害的第一个人,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纯粹善待他的人——强烈的内疚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雪飞想请陛下收回成命。”他过了许久,似乎是终于哭够了,颤声道,“雪飞不愿再看到如神威军、如谢仙君一般的故事,请陛下引咎下凡……了断恩怨吧!”
他几乎泣不成声地说完了这段话,紧跟着整个人软软地跪下来,脸颊埋在秦灵彻沾染着血腥味的衣摆上。
秦灵彻沉默了许久。
除了淅淅沥沥的滴血声,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若是有任何一人在场,都要因为眼前的画面惊骇失色。
秦灵彻没对胸口的伤口做处理——他本是千锤百炼的仙身,要死去并没有那么容易,然而这一世终究是失去了仙骨,又血流不止,体肤不可避免地一点点冷下去。
但他的声音和神情依旧十分平静:“雪飞,说说你的想法。”
他几乎鼓励地看着杨雪飞,任由对方跪在自己的膝下,庄重的神情和言语让杨雪飞理解到——这并不是在哄逗一个爱宠,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向臣下询问建言。
“陛下轮回之后,三位仙君将接管天界,各自施政。”杨雪飞哆嗦地蠕动着嘴唇,他的心绪依旧纷乱如麻,眼前是粘稠的洗不尽的鲜血,他只能竭尽全力的将自己的想法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无论是‘以战定和’,‘分而治之’,还是‘以镇代灭’,三位仙君自会各执其见。鬼道残部也好,幸存的鬼修和凡人也好,为求一线生机,终究要彼此依附、相互拉拢,罢战待兴……待陛下轮回归来,或可徐徐消弭旧怨,这场杀戮才能停止……”
秦灵彻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呢?如何去平息他们放纵难止的欲望?”
“令其改化也好,法度约束也好,”杨雪飞道,“只要有时间,徐徐图之,雪飞就可以推行改制,研习编纂新的鬼修道法,易其宗门,改其心法,若能于无声息间扭转其根本,岂不是比大兴杀伐更好——”
“还是那个问题。”秦灵彻顿了顿,声音悠长地说道,“你如何认为,这一切没人试过?”
“或许有人试过。”杨雪飞颤着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全然大逆不道,“只是让陛下认错之事,恐怕未曾有人做过。”
秦灵彻忽然低眼看向他。
他被这个眼神看得急急地喘了声,几乎艰难地接着道:“……若陛下不认错,仍旧将孽煞轮回当做施以暴政的工具……那么不论什么政令法度,一旦出了偏差,最终都会失去匡正时弊的机会……只剩下以杀止杀、诛连无度……雪飞想让陛下引咎退位,是不想让陛下在这与命争胜的血途中尽失人心,想让陛下停下来……”
秦灵彻许久没有应声。
他垂下眼皮静静地听着,末了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竟露出一丝轻笑:“——所以雪飞连罪己诏都给我写好了。”
“……那只是雪飞的一面之词。”杨雪飞惭愧道,“雪飞尝试站在陛下的位置,去理解陛下的痛苦,去替陛下做两难不能相全的抉择……但不论答案是什么,是灭也好,是保也好,这样屠戮杀伐的决断都应当让陛下满怀愧怍……若陛下低不了头,便请准许雪飞来替陛下守着这份良知,请陛下信我——”
他说着又一拜倒地,眼前滴落的鲜血越积越多,晃得他双目通红,几乎晕眩。
就在此时,沉默良久秦灵彻忽然拉着他的手,让他如往常一样跪坐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靠在自己胸口。
“我都有点佩服你了。”帝君陛下沉沉地笑着,胸腔轻微地震动,“话说得好听,你倒是没给我什么选择的机会。”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