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请命(1 / 3)
杨雪飞冒着雨见到了谢秋石。
还是在他们曾经打过水漂的河边,谢秋石把自己蜷缩得如同一只蜗牛般,似乎是累极了时的小憩,他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打冷颤。
雷霆与冷雨一刻不停地落下,他从头到脚都被浇湿透了,头发和衣服都粘在身上,周边的草坪都被他身上的雨水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杨雪飞怕惊醒他,静悄悄地走过去,撑着伞遮在他的头顶。
谢秋石下意识惊怒地跳起,一把扼住了杨雪飞的喉咙。
待到看清来人时,他才讪讪地松开了手指,有点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咔嗒作响的骨节,烦躁地瞥了瞥嘴道:“你干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我差点把你也弄死了。”
杨雪飞充满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
谢秋石没精打采地翻了个白眼:“你道什么歉呢?莫名其妙。”
杨雪飞没跟他多客套,只是抱着膝盖在他身边坐下,如同那一日出游桃源津前一般,他们肩并肩坐在河边。
只是相比那日的风和日丽,天边时不时落下的惊雷将他们的脸庞都映得苍白如雪。
谢秋石率先打破了沉默,问:“秦灵彻怎么会放你出来?”
杨雪飞却僵了一下,如同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一般转移了话题,说道:“谢仙君,沈清的死不是你的错。”
谢秋石愣了愣,接着无所谓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本来就应该死在我手里。”
杨雪飞却执著地摇头:“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会给自己定罪判罚……就像账房师傅眼里每一笔银子都重要、得清清楚楚地记下来一样,人命也是不能随便的。”
谢秋石呆呆地听了会儿,最终却是没精打采地“呜”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谢仙君……”杨雪飞轻轻地喊道,“你是不是也快离开了?”
他的声音里不加掩饰地透着难过,谢秋石不得不睁开了那双暗淡的绿眼睛。
他推开撑在头顶的伞,整个人向后倒去,四肢大张地躺在斑驳的草坪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不了吧?”谢秋石忽然道,“我本来以为只要杀光鬼族就好了,但后来发现要杀的人越来越多——在天庭捣乱搞破坏的,和鬼族联姻通婚的,怀了鬼族的孩子的,有亲朋好友被我杀掉跟我有仇的……不管是仙是人,是妖是魔……要把一个人从根上杀灭太麻烦了,血只会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我不知道什么会先结束。”
杨雪飞无言以对,只是颤颤地垂下了睫毛,又问:“……你跟陛下说过吗?”
“说什么?”
“说你不想再继续了。”
“嗯……”谢秋石苦笑了一声,发出了一声慢悠悠的叹息,“就算我停下来,也会有别人来做这件事吧?”
杨雪飞没有说话,他忽然想到了付凌云。
“如果是其他人来做这些事,只会更不容易。”谢秋石喃喃地说道,“你们不是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我是一块石头,我不懂你们那些爱啊恨啊哭啊笑啊的,我都觉得这些事难,会染上孽煞。如果是别人呢?哎呀,我好不容易变得有用一点。”
他说着说着,百无聊赖地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我是石头,却也知道这世界上有扔进水里打水漂的石头,也有被放在雕刻漂亮的木头匣子里、垫着绸布和棉花的宝贝石头。我也想当那种很宝贵的石头啊。”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又很快地暗了下去:“——但我很快就发现你们太复杂了,可以同时有人把我藏在怀里,又有人往我身上吐口水……是贵是贱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那双充满阴翳的绿色眼睛,被水洗过后,竟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般,灿灿地闪出耀眼的光辉来。
杨雪飞感到了一阵窒息,他想说点什么,却迟迟没有办法开口。
谢秋石脚后跟一弹,整个人就又从地上跳了起来:“算了算了,不想那些事情。你呢,要是真想帮我呢……”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闭了嘴,转而道:“你要是真想帮我呢,就多给秦灵彻添点不痛快,只要他一不高兴,我就老高兴了!哪怕在九泉之下,想想也能乐开花呢。”
他说着破涕为笑,又对自己大起大落的情绪有点不好意思,掩饰地撇了撇嘴,转头就要离开。
杨雪飞看着他的背影说了声“好”,谢秋石抬了抬手臂,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脚步轻快地隐入雨幕之中,倒也有了几分风流潇洒的模样。
杨雪飞的眉尖始终微微地蹙着,心口处隐隐作痛,手里的伞也忘了打。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最终也和谢秋石一样从头到尾被浇成了一只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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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飞心头萦绕不散的忧惧并不是错觉,第二天一早,他才知道,这确实是他和谢秋石的最后一面。
惊雷落了一整夜后,清晨时分突然放了晴,云销雨霁,万里晴空,群仙都许久没见到这般好的天气,纷纷写诗文、奏仙乐以庆贺,连仙童走路的步伐都比往时轻快。
然而杨雪飞却始终觉得不安,秦灵彻也是彻夜未归。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终于在正午时分,他逮到了一向陪他说话解闷的仙仆,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天突然放晴了?”
他甚至不敢问得太直白,只怕太快得到那个预想中的答案。
然而仙仆却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谢秋石昨晚跳了天火台。”
杨雪飞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未能发出声音,别说仙仆担忧的问候,他连风声都听不到了,芳草碧树都失去了应有的颜色和气味,舞乐歌喉都不能打动他分毫。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在河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色下,不断往下游奔腾而去的急流席卷着两岸的泥沙滔滔而去,如一匹不断涌动的漆黑绸缎。
他忍不住想到谢秋石曾站在河边扔下去的石子——终于,谢秋石自己也成了被浪潮卷去的一颗。
杨雪飞闭上了眼睛。他第一次没有因为身旁的人的离去而落泪。
忘生门被破的时候他哭了,陈启风弃他而去的时候他泪流不止,就连付凌云被处刑的时候他也没有办法停下哽咽……然而时至今日,当谢秋石不可挽回地走向绝路时,他竟感到自己无泪可流,只是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空洞,让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把它填满,想停止这一切。
他突然想起他们下山去桃源津玩的那日,二人曾在奔腾的纸马上玩笑般地讨论过,要怎样才能“跟秦灵彻过不去”。
谢秋石嘻嘻哈哈地说,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变着花样挑衅他,在家里布机括夹他的脚,往他的被窝里面塞鸡笼和鸡粪,或者请他吃饭,然后把他的碗筷换成扫厕所用的厕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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