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死局(1 / 3)
杨雪飞回内宅后,并未对秦灵彻提起天火台之行的所见所闻。
谢秋石倒是来了几次,吵吵嚷嚷,秦灵彻既不搭理,也不让他相见。
杨雪飞隐约听到些,谢仙君一边用力拍着窗子,一边嘴里没几句正经话,说的什么螃蟹、白津川,又说不想灭了吞天道,别的也就罢了,吃不到那里的螃蟹,还不如死了算了。
秦灵彻恍若未闻地给杨雪飞盛汤,倒是提及螃蟹时,筷子动了动,又给他添了两只虾子。
杨雪飞坐立难安,他看着书案上半遮半掩的御令,又想到了昨日谢秋石伤痕累累的模样,忍了许久才问:“吞天道——”
“——在这个位置,在白津川洞天附近,荣乡城往北。”秦灵彻抬了抬手里的筷子,在一旁的图志上比了个位置。
杨雪飞注意到,九幽山脉便在吞天道中。
“这是鬼道十府中的第九府,这一府的统帅便是浧九幽。”秦灵彻微笑,“鬼道十府中有一二府恪守灵君十诫,律令森严,安守本分;五六府法度松弛、纵恶不究;其余几府便是如浧九幽等,虎视眈眈,蓄势待发,随时想要伺机而动,大动兵戈。”
杨雪飞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却越听越是不安。
“……叛乱平息后,”他终是问出了藏在心底多时的问题,“陛下要如何清算吞天道?”
秦灵彻缓缓收起了笑意,给了他一个无言的答案。
杨雪飞的身体一僵。
他又一次感到了背后涌起的冷意,他轻声道:“难道连鬼府里的那些寻常妖修——”
“雪飞。”秦灵彻打断了他,“乖乖吃饭。”
他不做答复,本身便是最明确的回答。杨雪飞的筷子不知不觉间从手里滑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门外谢秋石敲门拍窗这会儿也悻悻消停了,琉璃窗上徒留两个黑乎乎的手印,隔着茜红色的窗纱,如沾了血一般。
杨雪飞在这诡异的静默中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几勺粥,喝完了汤药,席间几次抬头,却终是讷讷地收回了视线。
秦灵彻恍若未觉,一如既往地牵着他到窗边下棋,也不管他有多魂不守舍,抬手便将一盒白子被推到他手边。
“我知道你良善,又最不喜欢令别人为难,有些话你求不出口,”秦灵彻微笑道,手指虚点了点棋枰,“那就用这个告诉我吧。”
他这话说得极是周到熨帖,杨雪飞有些感动,但心思始终不在棋局上,捧着棋盒的手指也绞在一起,迟迟落不下子去。
莫名其妙地,他又想到了那个叫沈清的傻子,豁了牙口的憨厚笑容反复在他面前掠过,如同住在了他眼皮上一般,总是痴痴地朝他笑着,笑着……
秦灵彻先拈了黑子落在天元,刻意让子般给他留足了余地,温和安静地等他回神。
杨雪飞未经思考便接了子,两人很快进行了几个来回。
等到他飘飞的思绪回到棋局中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有违常理地抢占了四角,几乎贪得无厌地给白子预埋起了活路。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不妙的开局,并不符合他一贯的棋风。
秦灵彻看着他,含笑沉吟道:“可要悔棋?”
杨雪飞只略一沉思,便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当秦灵彻的黑子开始在中腹布局的时候,这盘棋的胜负便已没有悬念了,只是他二人都心知,这不是一局棋,而是一场对话一次劝谏,因而谁也没有停下。
杨雪飞不识时务地试图给每一片白子做眼,黑子则东一下西一下游刃有余地围追堵截,并不急于下杀手,而是猫戏老鼠般把他的棋子割得七零八落,如困兽斗。
秦灵彻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似乎陷入了某种迷局的杨雪飞,温声指点:“把左角弃了,否则你下不下去。”
“陛下,”杨雪飞心头微颤,声音也柔顺下去,“陛下既已准了雪飞,便让雪飞试试吧。”
秦灵彻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又落下一子:“那你便看清楚,自己是如何被困死的……”
只见棋盘上黑白分明,四角活着的白棋被厚厚的黑势隔开,紧接着就是分断、突破、封锁,最终几块白子孤立无援地各自为战,气数渐尽。
——是他执着于做活才困死了自己。
杨雪飞却不想就此投子,他仍然执著地推算着,思索着纵横捭阖间不可胜数的可能,秦灵彻未给他设时限,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他忽然找到了黑子间的一个空隙。
白子几乎蛮横地强闯而入黑子的布局,硬生生在右角撕开一道气口,杨雪飞擦了擦濡湿的鬓角,这才重又拾回了呼吸。
他趁机气喘吁吁地进言道:“陛下……书上说堵不如疏,若鬼界就此平息,何不暂派仙官加以治理,徐徐导之,化其风俗,正其偏失,使之渐归正道?”
他说完便紧张地抬起头,注视着秦灵彻。
秦灵彻却并未抬眼,只是很淡地笑了笑,落子间毫无凝滞,似乎根本没看到他这招妙手一般,言谈间也是一语双关:“亡羊补牢,终是落了下乘。你这一手,何尝没有人试过?”
语毕,黑棋棋风一变,一转守势,不再迂回,而是冷静地紧逼上来,或围或压,偶有短暂的腾挪,下一步却围杀得更深。
杨雪飞不得不停下了劝谏,全神贯注地回到棋局中——然而每每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妙手时,卷土重来的黑色浪潮便将他再次席卷其中。
他落子越来越慢,一开始为了做活而强行施展的手法果真让他深陷困局。
正如秦灵彻所说,无论他如何推演变化、设想奇手、所下的点位是好是坏,终究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他被秦灵彻裹挟着推着走,所能看到的结局也在输十几目和几十目之间徘徊。
厢房中越发安静,只有谢秋石又不厌其烦地来敲了几次门,阴阳怪气地抱怨几通后又甩手离开,似乎单纯只是为了给他们添几分不痛快。
夜幕笼罩之际,棋局仍旧进展缓慢,一炷香的功夫只能落一两次子,杨雪飞额上渗出了薄薄的细汗。
秦灵彻终于蹙眉道:“若现在投子,你今晚还有得休息。”
杨雪飞却摇头,执着地亲手将死棋从棋盘上一颗颗拾下来。
“已经没有什么技法可言了,你就是在跟我拗。”秦灵彻的声音里带了点似有似无的指责意味,听不出是不是玩笑,“——接下来,你每取下一颗子,我就打你一下手板——还要继续吗?”
杨雪飞动作一顿,脸上顿时露出了又羞又怕的窘色,他又小心翼翼地瞅了瞅眼前的残局,最终缓缓地握起了手掌。
“陛下……我……”他恳求地说道,“……若我下完这盘棋,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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